新京都。皇居外苑。
護城河的水早就沒法看了。全成了暗紅色的粘稠物。
爛肉、斷肢、破布片在水面上飄著。腥臭味沖天。
兩萬名披著破竹甲的殘余武士,死死圍住皇居的朱紅大門。
他們沒有陣型。沒有軍旗。
手里連把正經的太刀都找不出。
只有削尖的生竹竿。只有豁口的破鐵片。
大門后頭。三千名穿著金漆具足的皇家御林軍,肩膀扛著肩膀,死死頂住水桶粗的門閂。
“開門!”
人群里,一個下級武士扯著干癟的嗓子嚎叫。
他眼窩深陷成兩個黑窟窿。兩頰的皮肉全貼在牙床上。嘴唇干裂,一喊就往外滲血珠子。
“大明曹國公發話了!一顆御林軍的腦袋,換十斤精白米!”
“把天皇交出去!老子要吃飯!”
餓瘋了的吼聲連成一片。兩萬人的咆哮,硬生生壓過了漫天風雪。
半個月前。就是這幫人。
把里頭那位天皇當天照大神的活祖宗,見一面都要跪在泥水里磕破頭。
可眼下,大明艦隊的黑帆就在大阪灣停著。
幾十門沒良心炮的黑鐵筒子,架在新京都城外。
李景隆連一發炮彈都沒打。
他只干了一件事。
讓人在城外空地上,支起一百口半人高的大生鐵鍋。底下的松木柴火燒得旺旺的。
鍋里,熬著濃稠的白米粥。
海風一吹。那股子碳水化合物獨有的、能把死人香活的白米味兒,硬往新京都的街巷里灌。
這是最要命的毒藥。
“為了白米!”
兩萬人活像被拔了陰毛的瘋狗,不管不顧地往朱紅大門上撞。
砰!砰!砰!
肉體撞擊厚重木門的聲音,聽得人牙酸。
門后的御林軍統領手背青筋暴突。
“八嘎!你們這群叛徒!里頭是天皇陛下!是神明!”統領嘶吼。
門外根本沒人聽他放屁。
一只血肉模糊的手,順著兩扇門的縫隙硬擠了進來。
木刺扎穿了那只手的手背,那手卻連縮都不縮一下。
五根手指發狠,死死摳住統領的面甲邊緣。
用力往外一扯。
面甲脫落。連帶著統領的眼皮和一塊臉頰肉,硬生生被那只干枯的手撕了下來。
統領捂著臉慘嚎。
慘叫聲轉頭就被沖撞的聲浪蓋得嚴嚴實實。
咔嚓。
水桶粗的門閂發出斷裂的脆響。木茬子四下飛濺。
朱紅大門轟然倒塌。砸在泥水里,泥漿飛起老高。
兩萬餓鬼踩著大門,踩著底下的御林軍,泥石流一般卷進皇居。
平時高高在上的御林軍,這幾天同樣滴米未進。餓得連拔刀的力氣都沒了。
他們被災民直接按在地上。
沒兵器?那就用牙。
災民張開嘴,對準御林軍的脖子、臉頰、耳朵,一口咬下去。死死不松口。
硬生生咬斷氣管,扯下血肉。
大明根本沒動一兵一卒。連把刀都沒發。
就用一口飯。直接把這個民族最引以為傲的武士道、忠誠、上下尊卑,全盤變成了互相撕咬的畜生局。
……
皇居正殿。
后小松天皇跪坐在最上等的藺草榻榻米上。
身上裹著最繁復的十二單衣。一層疊著一層,華麗到了極點。
手里死攥著代表皇權的八尺瓊勾玉。
外頭的慘叫聲隔著單薄的紙門,清清楚楚地傳進來。
每響一聲,天皇的肩膀就跟著狠抽一下。
幾十個公卿大臣全趴在地板上。
撅著屁股,腦袋死死磕著地面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“陛下。”
關白大臣慢慢抬起臉。腦門上全是黃豆大的汗珠,順著鼻梁往下滾。
“擋不住了。外頭的亂民殺到了二之丸。大明連一根箭都沒放,是咱們自已人在屠殺自已人。”
天皇嘴唇發青。
他呆呆地看著手里的翠綠玉石。
幾天前,他還坐在高臺上,對著底下的臣民發表演說。
做著神國庇佑、把明軍活活耗死在本土的千秋大夢。
眼下,神沒來。
來的是端著白米粥、拿著生鐵大炮的大明曹國公。
“投降。”
天皇喉嚨里擠出這兩個字。
“掛白旗。備國書。寫降表。”天皇大口喘著粗氣:“我要親自出城。去見那位大明國公。”
他一把放下勾玉。雙手抓住身上那件沉甸甸的華服衣襟。
用力往兩邊一扯。
繁復的單衣褪下,只剩里頭一件單薄的白色里衣。
“找麻繩來。把我綁上。”天皇閉上眼。
關白大臣嚇得渾身一哆嗦:“陛下!您是天照大神的子孫!萬世一系!怎么能自縛出城!這……這成何體統!”
“不綁?不綁今天全得被外頭的饑民活吃!”天皇眼眶紅得滴血,沖著關白大臣咆哮。
“大明人要的是面子!是上國的威儀!”
天皇咬著牙。
“咱們把面子給足!把姿態放到最低泥地里!只要能保住皇室血脈,哪怕做大明的一條狗,大明也會賞塊骨頭啃!快綁!”
公卿們全閉了嘴。
幾個內侍抖著手,拿來捆柴火的粗糙麻繩。
……
半個時辰后。
新京都南門緩緩推開。發出沉重的牙酸聲。
風雪迎面撲來。
后小松天皇只穿一件單薄的白色麻衣。
雙手反剪在背后,被粗糙的麻繩死死捆住。繩結打得極緊,勒出紅印。
他沒穿鞋。光著兩只養尊處優的腳丫子。
一步一步,踩在滿是冰渣、碎石子和血水的爛泥里。
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。
身后,跟著五百個同樣扒了華服、自縛雙手的公卿貴族。
這群人剛走出城門洞。
迎面,就撞上了一片黑壓壓的鋼鐵叢林。
五千大明重甲步兵。
列陣在風雪中。
手里端著火槍,握著長刀。
五千人,沒有一個人說話。連咳嗽聲都沒有。
只有風吹過鐵甲邊緣的尖嘯聲。
極其壓抑。壓抑得讓人喘不上氣。
大陣正中。
軍部工匠直接用巨木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望臺。
望臺四周擋著防風的厚牛皮。
中間擺著一把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。
椅子上,鋪著一整張沒有一根雜毛的東北老虎皮。
李景隆穿著雪白狐裘。整個人舒舒服服地陷在太師椅里。
旁邊的小方桌上,擱著個燒得通紅的紅泥小爐。
爐子上溫著極品的大紅袍。茶香四溢。
天皇踩著泥水,一步步挪到望臺正下方。
他大著膽子,微微抬起頭。
隔著三丈高的高度,看了一眼那個俊美近妖的大明統帥。
只看了一眼。天皇趕緊把頭低下。后背的汗毛根根倒豎。
李景隆連正眼都沒看他。
那眼神,是在看案板上的死肉。是在看計件的貨物。
撲通。
天皇雙膝一彎,重重跪在泥水里。泥漿濺了一身。
后頭五百公卿齊刷刷跟著跪倒。黑壓壓跪了一大片。
“小邦國主,不知天朝神威。”天皇把腦門死死貼在凍硬的泥地上。
“今日自縛來降。愿獻上新京都府庫所有金銀財帛。并立下血誓,世世代代為大明稱臣納貢。只求曹國公高抬貴手,保留皇室宗廟血脈。”
通譯站在望臺邊緣。雙手籠在袖子里,面無表情地原話翻譯。
常順站在李景隆身側。全副武裝,手按雁翎刀柄。
看著下頭這群撅著屁股磕頭的貴族,嘴角扯出一個極度鄙夷的冷笑。
就這點骨氣。也配跟大明叫板?
李景隆沒接茬。
李景隆冷冷看著,眼神好像在看死豬肉一般。
底下的天皇趴在泥水里。膝蓋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。
冷汗順著脊背一條條往下淌,把里衣全濕透了。
每一秒,都像是在油鍋里翻面煎烤。
上面那位不發話,他連呼吸都不敢用力。
足足過了半炷香的功夫。
當啷。
“常順。”李景隆開口。
“末將在!”常順虎吼一聲,震得底下的公卿齊齊一抖。
“他說,他要給大明當狗?”李景隆突然笑起來。
“回國公,這矬子原話是稱臣納貢。還指望咱保留他那勞什子宗廟。”常順大聲回話。
李景隆站起身。
他走到望臺的木欄桿邊緣。俯視著這個所謂的“神族后裔”。
“通譯。”
“在!”
“告訴他。”李景隆單手撐著木欄桿,身子前傾:“大明,不缺磕頭的狗。”
通譯扯開嗓門,原話吼出。
天皇身子猛地一僵。
他仰起滿是泥污的臉,眼珠子快瞪出眼眶。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。
按他熟知的宗藩體系。只要戰敗方跪得徹底,態度足夠卑微。
上國將領為了體現天朝的大度與面子,肯定會接受降表。
甚至還會賞賜金銀絲綢,安撫地方。
這是幾百年來的老規矩。
可他碰上的是李景隆。
“曹國公!”天皇急了。
他不顧反剪的雙手,像條肉蟲一樣連滾帶爬往前挪了兩步。
“我們還有用!我們在國內有威望!有號召力!”
天皇扯著破嗓子喊。
“只要您冊封我!我能讓整個本州島的人都放下武器,順從大明!您打仗,您占領這里,也需要人替您管著這幫底層的賤民啊!”
這是他最后的底牌。
是統治階級用來交換生存權的一塊遮羞布。他篤定大明需要代理人。
李景隆聽完這番話。
臉上的笑容不僅沒收,反而扯得更大。
他偏過頭,看向旁邊的常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