畠山國熙靠著木柱,左腿血洞被草木灰死死堵住,疼得直哆嗦。
家臣三好清海跪在側前方,捧著破麻布,上面橫著只剛割喉的野鳥。
畠山國熙沒半句廢話,粗短的食指扎進野鳥頸窩,蘸滿熱血。
另一手扯過素白絹布。
“大明軍勢僅一萬五。盤踞海灘。未立柵欄,未挖壕溝。雷音火器徹底歇啞,定裝火藥已絕!”
停筆。他胸膛急劇起伏。
他很清楚,光說大明沒火藥,根本使喚不動那些老狐貍大名。必須下重餌。
手指再落,血字刺眼。
“明軍奪我十萬兩足赤黃金,堆棄于灘涂。海面更泊十二艘黑木巨艦,無帆無防。”
“大明地大物博。彼若敗,巨艦歸我等!黃金歸我等!我等可乘巨艦橫渡汪洋,分大明金銀!天下大勢,盡在今朝!”
最后一筆重重點下。
他抓起白絹,直接拍在三好清海臉上。
“照著抄四份。越前國斯波家、越后國上杉家、丹波國細川家、因幡國山名家。一家一份!”
三好清海扯下白絹,掃了兩眼,咽了口帶土腥味的唾沫。
“主公。這四家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。大明白天那火力擺在那,他們能信這套說辭?”
啪!
畠山國熙反手一記重耳光,打得三好清海滑出三尺遠。
“蠢材。”
“外頭現在什么天?”
三好清海捂著臉:“暴雪倒春寒。”
“大明軍從南邊跨海來,套著幾十斤生鐵甲。”畠山國熙盯著門外風雪,語氣狂熱,“這種滴水成冰的天,那身鐵殼子就是掛在身上的冰棺材!”
他抓過水碗,把涼水全澆在臉上強迫自已清醒。
“他們凍僵了!手里的火銃連燒火棍都不如!一萬五千人就是一萬五千具死肉!”
“送信去。告訴斯波和上杉。去晚了,海灘上的金磚和大船就沒他們的份!”
……
越前國與丹波國交界,一處隱秘的半山野茶屋。
這里是四國交匯的咽喉。屋外武士林立。
屋內火塘邊,四人盤腿而坐。只有松木柴燒得劈啪作響。
幕府管領斯波家老甲斐教直。
上杉家猛將長尾滿景。
細川家內務奉行細川滿元。
山名家督軍山名時熙。
本州島西部最強悍的四股軍閥勢力,全聚齊了。
甲斐教直捏著那塊帶血白絹。他隨手扔在火塘邊,拿鐵釬扒拉著紅炭。
“十萬兩真金,十二艘戰艦。還有滿地的大明鐵甲和火器。”
甲斐教直聲音很平:“畠山國熙那個廢物被打斷了腿。想拿咱們當槍使,騙咱們去海灘給他擋刀。”
長尾滿景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冷笑出聲。
“他撒謊。大明軍半天打崩他六萬人,火器定然犀利。咱們現在去觸霉頭?”
細川田吉沒接茬,敲著折扇盤算著利益。
山名時熙坐不住了。他領地里連草根都挖絕了。
“長尾,你把賬算明白點。”山名時熙湊上前:
“大明跨海遠征,船的吃水有死數。裝了一萬人、重甲和糧草。還能剩多大地方裝黑火藥?”
甲斐教直手里的鐵釬停在半空。
細川田吉冷冷一笑:“在理!火藥極重又怕潮,遠洋帶不了多少。今天白天大明火炮轟鳴,那點家底早就打空了!”
四人目光在火苗上方交匯。
“更何況這鬼天氣。”長尾滿景態度陡變。他自認是個通曉中原的明白人:
“明軍多是南方兵,不懂北方嚴寒。大雪天鐵甲凍在身上,脫都脫不下來。”
長尾滿景大笑出聲。
“明軍現在就是一堆披著鐵殼子的冰雕。根本拔不出刀,跑都跑不動。”
“優勢在我。”甲斐教直把鐵釬往地上一扔。
四個字,徹底定了調。
既然大明軍成了案板上的死魚。接下來的事,就是分贓。
茶屋氣氛瞬間變了。四條餓狼直接在圖紙上切割大明的財產。
“先立規矩。”甲斐教直代表斯波家搶占大頭:“重炮火銃歸幕府。斯波家出兵七萬,占六成兵器和三萬兩黃金。”
長尾滿景一拳砸在地板上,當場翻臉。
“放屁!上杉家出兵五萬赤備!越后苦寒,正缺大明精鋼重甲!一萬五千套鐵甲全歸我們,火器平分!”
“你們分鐵王八和燒火棍,細川家要什么?”細川田吉冷眼旁觀:
“十二艘大明戰列艦歸我。以后天下海路細川家說了算!咱們造新船,去大明江南搶個天翻地覆!”
山名時熙急得直扯衣領。
“做夢!山名家要四萬兩現金。大明懂造火炮的工匠全歸我們!這是下金蛋的母雞,必須我們捏著!”
四方吵得不可開交,聲音蓋過了屋外的風雪。
半個時辰后,分贓契約寫在破木板上。
大明火器歸斯波,重甲歸上杉,戰艦歸細川,黃金與工匠歸山名。
四個倭國將領拿著木板,相視大笑。他們覺得自已已經贏麻了。
“傳令!”甲斐教直踢翻火塘松木,“各家開倉!領地內十二到五十歲男丁,全給老子抓上戰場!”
“搶在破曉前,二十萬大軍合圍佐渡海灘!一人分十兩金沙!去晚了連口湯都喝不上!”
……
丑時,天地不分。
大山深處,粗糙的草繩火把連成四條蜿蜒火龍。
斯波、上杉、細川、山名,外加畠山殘軍。
史無前例的二十萬大軍。沒有軍陣,沒有斥候。
這是一場被“十萬兩黃金”燒壞腦子的盲目沖鋒。
上杉家的隊伍里,一個瘦小農夫踩著磨穿的爛草鞋。腳趾凍得發紫,早沒了知覺。
他一腳踩空,臉朝下跌進冰泥里。
后頭武士腳步不停,硬生生踩著他的背跨過去。骨頭發出悶響。
農夫吐出泥水,手腳并用爬起。死攥著手里削尖的毛竹竿。
旁邊大胡子浪人抹了把鼻涕。
“跑起來!”浪人用鐵片刀指著黑夜:“將軍發話了!大明人全凍成冰棍了!上去直接扒鐵甲、撿金元寶!”
農夫聽不懂軍國大事,他只聽懂了金子。
胃里的饑餓感催生出違背生理極限的邪力。
“吃白大米……拿金元寶……”
他機械地念叨著。
像他這樣被貪婪洗腦的底層牲口,足足有十五萬。
他們帶著荒誕的美夢,在暴雪中連滾帶爬奔向絞肉機。
……
同一時刻。佐渡海灘。
風雪在海面上掀起兩丈巨浪。
灘涂上,大明軍沒扎木柵欄,沒挖坑道,連明火都沒點幾簇。
在倭國斥候眼里,這分明是一支凍斃在風雪中的死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