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承嗣三十出頭的漢子,發髻用一根削得發尖的袋鼠腿骨強行定在頭頂。
城磚表面粗糙拉手。大大小小的坑洞連成一片凹凸不平的疤。
全是這一百多年來,外頭那些吃人的生番扔上來的石頭砸出來的。
副將張破虜邁開步子走上城頭。
“城主。”張破虜兩手抱拳。
陸承嗣沒回頭。
“外頭什么動靜?”
“黑林子里的那幫生番,又聚過來了。”張破虜聲音發干。
“這次人太多。探子摸出去了十里地,漫山遍野全涂著白泥巴。看這陣勢,只怕不下三萬。”
陸承嗣按著女墻的手指狠狠收緊。
“城里還能戰的男丁,湊得出多少?”
“算上剛長出喉結的半大小子,也才勉強湊夠兩千。”
張破虜低下頭。
陸承嗣轉過身。
眼窩深陷。那雙熬干了精力的眸子里,布滿極其細密的紅血絲。
“咱們這座崖山城,活人滿打滿算一萬出頭。”陸承嗣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之色。
“祖宗傳下來的純血漢人,就剩三千。剩下的七千混血,懂漢話的連一半都湊不夠。”
“武庫里的鐵器還剩多少?”
“長槍矛頭磨平了三百桿。砍刀卷刃的沒法細算。箭矢連收帶撿,拔了死人身上的湊一塊,不到一萬支。”
張破虜死死攥緊雙拳。
“火藥……二十年前就絕了根。祖宗傳下來的突火槍,全當了燒火棍使。城里的糧倉,刮破了底板,只剩十天的樹皮糊糊。”
張破虜抬起頭。這鐵骨錚錚的漢子眼眶紅透了。
“城主。我那剛滿三歲的小子,昨晚上餓得去摳城墻磚縫里的黃土塊吃。”
“城墻外頭的骨灰坑早就滿了。這回……咱們怕是真熬不過去了。”
張破虜咬破了嘴唇。
“要不……趁夜打開南門。帶上種子和還能生養的女人,棄城往更南邊撤吧。”
絕境。
一百一十二年的硬挺。
這群南宋遺民在這片無邊無際的紅土大陸上。
用祖宗的命、自已的命、子孫的命,硬生生填出了一座城。
可血脈在一天天稀釋。
鐵器在一次次見血中損耗。
周圍那些茹毛飲血的野人。像聞到血腥味的荒原鬣狗,一年比一年逼得緊。
陸承嗣眼伸手探入貼身的懷里。掏出半塊硬得發黑的面餅。
雙手用力掰下小半塊。強行塞進張破虜那滿是老繭的手里。
他手指筆直指向城門樓頂端。那面爛成布條、只能勉強看出個輪廓的“宋”字大旗。
“一百一十二年。咱們祖宗頂著颶風從海里爬上來。在這片不生五谷的絕地上,立了這座漢家的城。”
“你往哪撤?連這塊浸透了祖宗血的磚都守不住。下了地府,你怎么去跟陸秀夫丞相磕頭交代?”
張破虜嘴唇哆嗦著。半個字吐不出來。
“傳令。”陸承嗣一把拔出腰間那把環首刀。
“開武庫。把祖宗留下的最后幾百副鐵甲分下去。”
“去告訴城里的女人。男的死絕了之后,自已找根繩子,或者找塊石頭,抹脖子。”
陸承嗣直視前方無盡的紅土。
“崖山之后,漢人絕不再給野人當口糧。死戰到底。”
……
紅山天坑。
此時的谷底。
大明開動過來的這座戰爭機器。在這里,直接搖身一變,成了一臺碾肉剝骨的采礦機。
大明工部員外郎陳矩。手里捧著本厚厚的賬冊。
陳矩定定地盯著前方的溶洞口。
溶洞外頭。排著一條長龍般的隊伍。
全是光著膀子、膚色深棕的原始土著。
這不是吃人的生番。那些生番早被晉王朱棡殺了個底朝天。
這些,全是向導扎克領著大明甲士。
從方圓百里一個個普通部落里,拿著刀槍“請”回來的免費勞工。
部落勇士烏木,就混在這條隊伍的中間。
半天前,他正拿著木頭削成的短矛,在灌木叢里抓蜥蜴。
一轉頭,部落就被一群穿著黑色硬殼的巨人包圍了。
烏木當時大吼著舉起木矛要拼命。那個黑臉的巨人(李二牛),隨手拔出一把雪亮的東西。
只一揮。
烏木手里硬邦邦的木矛,就像枯草一樣斷成了兩截。
烏木當時大腿肚子一抖,直接尿在了草皮上。
他以為自已要被抓去烤了吃。所有的族人都這么認為。
他們被一串串綁著。像拖死狗一樣拖到了這個巨大天坑。
一進來,烏木就看到了外圍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生番尸骨。
那是欺壓他們幾十年、把他們當點心吃的白骨惡鬼啊!
全死了。死得稀碎。
烏木的心涼透了。惡鬼都被殺了,他們這些小部落的還能留全尸?
可就在他等死的時候。
一股奇怪的味道。鉆進了他的鼻孔。
那是一股極其濃烈的油脂香味。
烏木吸了吸鼻子。
隊伍在往前挪。他看見了最前頭的東西。
一口巨大無比的黑色圓殼。底下燒著熊熊大火。圓殼沒有燒壞。里面翻滾著白色的水泡。
大塊大塊的袋鼠肉,在水里上下翻滾。
旁邊那個穿著藍衣服的文弱巨人(陳矩),抓起一把白色的發光細沙。隨手灑進水里。
輪到烏木了。
大明前鋒營的老卒李二牛,手里倒提著未入鞘的橫刀。
刀背時不時砸在走得慢的土著肩膀上。
“快點!挖不夠三筐金砂,今天連口爛肉湯都別想喝!”李二牛粗著嗓子大吼。
烏木聽不懂這話。
但他看到前面一個族人,背著一個破草簍。
把簍子里裝得滿滿的、那種軟趴趴一捏就變形的“黃爛泥石”。倒在木板上。
整整三大筐。
陳矩拿起一根帶毛的木棍。在一個白紙本子上輕飄飄畫了個圈。
“給賞。”陳矩頭都不抬。
李二牛拿大木勺在破鐵鍋里攪和兩下。
舀起一塊帶著白花花肥油的熟肉。上面還掛著幾粒沒完全化開的白沙子。
手腕一抖。
肥肉打著滾甩出去。精準砸進那個土著捧著的破木碗里。
油星子濺出來。燙在土著的手背上。
他不覺得疼。連滾帶爬地接住。
直接跪倒在地。沖著鐵鍋和陳矩,梆梆梆連磕三個響頭。腦袋在碎石上磕出血印子。
土著爬起來。發瘋一樣抓起地上大明丟下的一把生銹鐵鎬。扭頭就沖進黑漆漆的礦洞。
跑得比兔子還快。要去拿命挖第四筐黃石頭。
烏木看傻了。
輪到他了。他早上剛被抓來,還沒挖。
扎克站在一旁。一腳踹在烏木屁股上。
用土話大喊:“去干活!進洞刨黃泥巴!挖滿三筐!就能吃天神的肉!”
烏木半信半疑。
他抓起一把大明派發的粗鐵鏟。
一入手,那冰涼的沉重感。比他用過最利的石頭好用一萬倍。
他沖進礦洞。順著火把光往里鉆。
洞里全是瘋狂內卷的土著。
平時為了搶一個蜥蜴能打破頭的兩個勇士,現在為了爭搶一塊好挖的礦壁。正拿腦袋互相亂撞。
大明軍卒一刀背敲在他們背上,才消停下來。
烏木不管那些。他掄起鐵鏟死命砸。
只要三筐。只要三筐沒用的黃泥巴。
他瘋狂揮舞胳膊。手心磨出了血泡。他毫不在乎。
半個時辰后。
烏木背著三筐沉甸甸的金砂和狗頭金。氣喘吁吁跑到案板前。
“嘩啦!”
金光閃閃的財富堆滿木板。
陳矩看都不看金子一眼。繼續畫圈。“賞。”
李二牛勺子一甩。
一塊巴掌大的肥肉砸進烏木的木碗。
烏木連碗都沒端穩。他不怕燙。
根本不用手抓。直接低頭,把臉埋進碗里。
牙齒撕扯著那塊軟爛的肉。
只一口。
那股濃郁的咸味。混合著豐厚的動物油脂。在烏木那常年靠酸果子和淡水維持的味蕾上。直接炸開!
鹽。
這是生物對電解質最本能的、刻進基因里的渴望。
那股咸味順著舌尖直沖腦門。
太好吃了!
這是什么神仙吃的東西!
他幾口把肉吞咽下肚。連碗底那一層薄薄的油湯。都伸出舌頭舔得干干凈凈。
木碗邊緣的倒刺扎破了舌頭。血腥味混著肉香一起吞進肚子里。
烏木舔著嘴唇。抬起頭。
他看見旁邊一個交了十筐金砂的族人。
陳矩除了給肉。還扔給那人一塊發霉的破麻布半截袖子。
那個族人滿臉狂喜。把破麻布死死裹在腦袋上。
跪在地上嗷嗷亂叫。覺得這是天神賜予的無價寶衣。
烏木眼紅了。徹底紅了。
只要挖地下的黃泥巴。就能吃這帶著咸味的肉。就能拿到神仙的布。
就算干死在這礦洞里。他也心甘情愿。
烏木轉過身。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。
掄起鐵鏟。像頭餓紅眼的公牛,再次殺進礦洞。誰敢攔他挖礦,他就要誰的命!
在大明軍隊的刀刃和那點粗鹽爛肉的支配下。
方圓百里的土著徹底淪為大明國庫最忠誠的耗材。趕都趕不走。
那座千斤重的黃金祭壇早被工部的匠人們肢解。
裝進了一百零八個加固的鐵木箱子里。封條貼得死死的。
王府管事鄭九成湊到陳矩身邊。
“陳大人。”鄭九成壓低聲音。
“這出礦的量。比在云南老坑快了十倍不止。這幫土著干起活來,不要命啊。這山里的老龍脈,粗算下來能挖上五十年。”
陳矩合上賬冊。
看著不遠處那一堆堆碼得像谷樁一樣的金山。
金光在火把下反得刺眼。
“拿幾百斤太倉長了毛的發霉粗鹽。換這一國之財。”
陳矩呼出一口長氣。
“這些野猴子的命不值錢。累死就拉到溝里填坑,讓扎克再去百里外抓。只要大鐵鍋還支著,他們就肯賣命。”
陳矩拍了拍厚厚的賬本。
“太孫殿下要是看了這本賬。兵部那幫成天在朝堂上哭窮的孫子,以后可就能橫著走路了。”
天坑上方。
高地平臺。
大明中軍大帳。
秦王朱樉坐在一張行軍馬扎上。
這位兩百多斤的壯碩藩王。
他的左邊腮幫子高高腫起。
左眼眶烏青一片。紫得發黑。眼睛只能勉強擠出一條縫。
朱樉手里攥著個滾燙的帶殼熟雞蛋。
正呲牙咧嘴地在左臉的淤青上來回滾壓。
每壓一下。他就粗著嗓子倒抽一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