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人的方陣越過丘陵脊線。
沒有沖鋒號,沒有吶喊。
五百長槍兵踩著碎石往下走。
不是跑,是走。
步幅整齊到駭人的地步。
軍靴落地的悶響疊在一起,從丘陵頂端一路滾到紅土平原上。
耿炳文騎在灰白戰馬上,手都沒抬。
幾十年戎馬生涯告訴他——對付連鐵器都沒有的部落,拔刀是對自已戰績的侮辱。
“王弼。”
“末將在。”
“到了之后,你帶親衛在前。”耿炳文指向丘陵下方那片歪歪扭扭的窩棚群。
“別殺人。”
王弼咧了咧嘴。
“末將省得。”
一夾馬腹,三十個鐵甲親衛順著斜坡先行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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部落里。
地面在抖。
通天耳拄著拐杖。
他瞎了很多年,但這雙耳朵從來沒騙過他。
那個震動的頻率——均勻,密集。
不是獸群。
獸群的腳步有快有慢,有輕有重。
這個,每一下都在同一拍子上。
整齊得不像活物能發出來的東西。
“都坐下。”
獵手們面面相覷。有人攥著木矛站起來,腿打得發軟,矛尖在空氣里畫圈。
“坐下!”
拐杖狠狠杵在地上。
通天耳那雙空洞的眼窩轉向所有人。什么都看不見,卻讓每一個族人都不敢跟他對視。
“跑不掉的。”
“他們的腳步,已經把我們圍住了。”
拐杖往旁邊一戳。
老人慢慢彎下腰。
兩膝著地。
三百多號族人看著自已的智者跪了下去。
木矛、石斧,從手里滑落。叮叮當當砸在紅土上。
一個。兩個。十個。三十個。
整個部落矮了下去。
女人把孩子死死摟在懷里。
男人額頭貼著滾燙的紅土,渾身篩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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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弼的馬蹄踏進部落外圍。
滿地趴著的人,跟尸體沒兩樣。
沒抵抗。
連跑都沒跑。
“嚯。”
他勒住韁繩,歪著腦袋掃了一圈。
幾十個樹皮窩棚歪歪扭扭戳在紅土地上,門口掛著獸骨和編草的裝飾,連個像樣的木樁圍欄都沒有。
酸果子發酵的味,混著獸皮的膻氣,一股腦往鼻孔里鉆。
耿炳文催馬走到他身旁。
“老將軍,打了一輩子仗,見過不戰自降的沒?”
“在朔州見過。五萬人圍三千殘兵,那是打不過才降。”
耿炳文看了看地上那些單薄的身影,語氣沉了沉。
“這幫人不一樣。”
“不是打不過。”
“是根本不知道怎么打。”
他翻身下馬。
鐵甲碰撞的脆響在死寂的部落里格外扎耳。
地上幾個離得近的土著,身子又往紅土里縮了一截。
耿炳文走到通天耳跟前。
低頭。
滿身精鋼鎧甲的花甲老將。
跪在紅土里、瞎了雙眼的干癟老人。
三尺距離。
通天耳抬起頭。
空洞的眼窩朝著耿炳文的方向。
鼻翼在動。
鐵銹味。皮革味。馬汗味。
還有一種從沒聞過的、刺鼻的東西。
他喉嚨里滾出幾個低沉的音節。
部落的語言,耿炳文一個字也聽不懂。
但那個語調,他太熟了。
懇求。
打了一輩子仗,各種語言的求饒聲,他聽過上千遍。
調子都一樣。
耿炳文轉身。
“王弼。把那兩個活口帶過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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扎克和庫爾被兩個鐵甲兵架著胳膊扔過來。
扎克滿身繩印,嘴角掛著干掉的血痂。
趴在地上抬起頭。
看見通天耳跪在紅土里。
那個他從記事起就沒見站起來過的老人。
今天站了。又跪了。
扎克的嘴唇抖起來。
爬過去,額頭碰上通天耳的膝蓋。
兩個人的部落語交織在一起,低低的,碎碎的。
庫爾縮在旁邊,兩手抱著腦袋,蜷成一個球。
耿炳文看了一會兒。
從腰間解下一個牛皮小包,丟在扎克面前。
扎克縮了一下,不敢碰。
耿炳文蹲下去,手指把牛皮包撥開。
三顆黃豆大小的金粒,穿在一根鳥骨上,滾了出來。
庫爾的項鏈。
還有那塊指甲蓋大的狗頭金。
扎克的腰飾。
耿炳文手指點了點金子,又指了指扎克的腰。
還給你。
扎克的手在抖。
他撿起狗頭金,攥在掌心。
側過頭看通天耳。
老人空洞的眼窩里,渾濁的淚水往下淌。
顫巍巍伸出手,先摸到金子,再摸扎克的臉。
活著。
沒缺胳膊少腿。
老人哭得沒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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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恩,施了。”
耿炳文站直身子,拍了拍手上的紅土。
看向王弼。
“該你了。”
王弼咧開大嘴,一排白牙全露出來。
配上那一臉橫肉——比他們剛打死的袋鼠都嚇人。
翻身下馬。
沒走向那些趴在地上的土著。
大步走到部落邊緣那棵最粗的桉樹跟前。
樹干直徑兩尺。灰白色樹皮滿是裂紋,樹冠遮了大半個天。
部落的圖騰。逢年過節,族人在樹根處擺祭品的那棵。
王弼右手搭上刀柄。
四尺精鋼大刀。老朱御賜的、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伙計。
刀鞘上刻著“定遠”二字。
錚——!
出鞘。
沒有蓄力。沒有起勢。
就一個動作——劈。
整條右臂的肌肉擰成一股繩。肩膀到手腕的力道,全部灌進刀鋒里。
“嘭——!”
不是砍的聲音。
兩尺粗的桉樹樹干,在四尺精鋼面前跟紙糊的沒兩樣。
刀鋒從左側進去,右側切出來。
整棵樹的上半截,連著遮天的樹冠,歪了。
慢慢歪。
越來越快。
“咔嚓——轟——!!”
幾百斤重的樹冠砸在紅土上。塵霧沖天。
斷面上白色木纖維齊齊整整,。
一刀。
部落里砍這種桉樹取柴火,三四個壯年獵手用石斧輪流劈,要整整一天。
這個鐵殼巨人。
一刀。
所有偷偷抬頭的獵手,在巨樹倒下的那一刻,集體把腦袋砸回了紅土里。
再沒人敢抬。
通天耳聽到了那聲巨響。
整個人跟著抖。
他活了這么久,聽過無數風聲、雨聲、獸聲。
從來沒聽過——一個活物,能發出斬斷蒼天的聲音。
他的手從拐杖上滑落。
五指攤開,掌心朝上,平放在膝蓋上。
在部落的古老禮儀里,這個手勢代表——
我把一切交給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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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夠了。”
耿炳文在后頭開口。
王弼收刀入鞘。走回來,用袖口蹭了蹭刀柄上的樹汁。
“老將軍,這幫人應該沒膽了吧?”
耿炳文沒答他。
目光盯著扎克的手。
扎克攥著那塊狗頭金。
但他沒往身后藏。
他在看王弼腰間的刀。
再看自已手里的金子。
然后——
扎克轉過身。
用部落的語言,飛快地對通天耳說了一長串。
通天耳沉默了很久。
點了點頭。
扎克爬起來。弓著腰,一路小跑回最近的窩棚。
在里面翻了一陣。
出來的時候,兩手各捧著一個編得粗糙的草簍。
放在耿炳文腳下。
簍口敞著。
黃澄澄的光,在紅土地上跳了一下。
耿炳文低頭。
一簍子。
滿滿一簍子。
拳頭大的狗頭金,混著碎金砂和金粒,擠擠挨挨堆在草簍里。
他沒動。
但右手食指不自覺搓了一下大拇指。
鄭九成從后面擠上來。
探頭一看。
嘴張開了,合不上。
扎克把兩個簍子往前推了推。
回頭,看了看族人。
一個個叫過去。
男人們從窩棚角落里、獸皮底下、存祭品的石洞里——往外掏。
一把。
一把。
又一把。
大塊的狗頭金。碎粒的河砂金。
有人拿出了一塊半個巴掌大的天然金片。薄而寬,表面有水流沖刷的紋路。
河里撿的。
跟撿鵝卵石一樣,隨手撿的。
鄭九成蹲在草簍邊。十根手指抓著金子,抖得停不下來。
他掂。
算。
再掂。
再算。
站起身,聲音壓到極低。
“將軍。”
“三千兩。少說三千兩。”
三百號人的窮酸小部落。
隨手從犄角旮旯里翻出來的金子。
三千兩。
耿炳文守過長興城十年,打過的惡仗數都數不清。
眼皮子從來沒跳過。
這會兒,跳了。
他轉身,對著身后傳令。
“去請二位王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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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樉接到消息的時候,正騎在馬上拿望遠鏡掃那片紅土荒原。
聽完傳令兵的話。
望遠鏡往親兵懷里一塞。
“多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