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張大人,您這話說得就不對了。小店打開門做生意,從來都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。張大人,您今日這頓飯一共花銷是三百五十兩。至于那壺茶,就算是小店送您的了。”
張佑青皺眉,往常他和同僚們到這里來吟詩作對,哪一次不是記在昭陽公主那里?
昭陽從來連問都不問一句,甚至還會嫌他花得少。
難不成是因為今日沒在那間他常用的雅間,所以才要讓他自已付錢?
可張佑青又覺得不對。
這望月樓能在京城開這么久,迎來送往的都是皇親國戚、達官顯貴,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爐火純青,總不該在今天突然變得這樣沒眼色。
他是未來的駙馬,這個身份京城無人不知。
他與昭陽公主本就是一體,難道公主那邊還會少他這一頓飯錢不成?這掌柜的如此行事,分明是在故意打他的臉!
“三百五十兩?!”
一旁的崔氏當場傻眼了,她沒想到這幾盤看起來沒多少東西的菜,竟然要這么貴!
她哪里見過這么多的錢啊?她剛才買支二十兩的金簪子都心疼了半天!
張佑青一看她這樣子,早已有了經驗。
但他此時心亂如麻,也顧不得許多,連忙一把拉住母親的胳膊,迅速從懷里掏出錢袋。
“掌柜,我來付賬。”
林雪容見狀,眸子瞬間一亮,頓時滿眼崇拜地看向了張佑青。
在她心里,表哥永遠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。
張佑青將錢袋里的銀票和碎銀全都倒在了桌上。
“張大人,您這好像不夠啊。”
張佑青看向掌柜,聲音冷硬:“今日出門匆忙,并未帶足現銀。這些錢先給你,剩下的本官回府后即刻派人送來。”
他記得出門時帶了四百兩,可剛才買了兩支簪子,花了一百二十兩。
再加上一路上的零碎花銷,如今這頓飯錢竟然真的付不起了。
“張大人,這可不行啊。”掌柜搖了搖頭,語氣慢條斯理。
“小店概不賒賬,這可是咱們望月樓開業百年來的規矩。您是讀書人,應該懂得‘沒有規矩,不成方圓’的道理。您若是現在拿不出錢來,那小人也沒辦法向東家交代。”
“你!”張佑青氣結,沒想到這掌柜如此不給面子,“本官堂堂朝廷命官,難道還會賴你這一頓飯錢不成?!”
掌柜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:“大人自然是不會賴賬。但這規矩就是規矩,若是開了這個口子,以后誰都吃完了飯說回去拿錢,那小店還怎么做生意?”
這話里話外的意思分明就是在指桑罵槐,暗示張佑青想吃白食。
大堂里的食客們此時也都停下了筷子,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,開始竊竊私語,有些甚至掩著嘴,毫不掩飾地偷笑起來。
“那不是今年的狀元郎張大人嗎?聽說就要尚公主了,怎么連頓飯錢都付不起了?”
“噓……你沒看見剛才公主帶著另一個男子走出去了嗎?就算這張大人成了駙馬,怕也是不怎么受公主看重的啊!”
......
張佑青只覺得臉漲得通紅,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。
他下意識地抬眼往二樓看去,這一看不要緊,只見二樓的欄桿旁正有幾個眼熟的人正在往下張望。
那幾人平日里就嫉妒他能一步登天成了駙馬,如今看到他為了區區一頓飯錢被人當眾詰難,下不來臺,指不定要在背后怎么編排他呢!
若是這事傳了出去,讓同僚們知道他連頓飯錢都付不起,那他的名聲可就全毀了!
張佑青猛地轉過頭,“雪容。”
“表哥,我那簪......”
“你把那支簪子拿出來吧。”
幾乎是同時,兩人異口同聲地開口。話音落下,兩人都愣了一下。
張佑青沒想到表妹居然也想到了這一點,心中頓時松了一口氣,原本的窘迫也化為了一絲感動。
他覺得還是表妹最懂事,最體貼他。
“雪容,把剛才那支白玉簪拿出來抵賬吧,表哥以后定給你補一支更好的。”
崔氏在一旁聽得真切,一聽要拿那個一百兩的玉簪子抵債,而不是要她的金簪子,心里的石頭落了地,連忙催促道。
“對對對!雪容啊,你還愣著干什么?快拿出來!這都什么時候了,還舍不得一支破簪子?難道還要讓你表哥被人指著鼻子罵賴賬不成?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!”
林雪容心里有點委屈,那支簪子她還沒來得及戴上一次,就要這樣沒了。
但她也知道,此時若是不給,不僅表哥下不來臺,連帶著她在表哥心里的形象也會大打折扣。
“是,表哥。”林雪容戀戀不舍地將那個精致的盒子遞了過去。
張佑青接過盒子,對著掌柜冷冷說道:“這是剛才買的,值一百兩銀子。足夠抵剩下的飯錢了吧?”
掌柜拿過盒子打開看了一眼,見成色確實不錯,又是新買的,倒也沒再為難。
“既然大人如此有誠意,那這簪子便抵了一百兩吧。”
掌柜皮笑肉不笑地收起簪子和桌上的銀票,對著伙計揮了揮手,“送客!”
張佑青只覺得胸口像是被堵了一團棉花,氣都喘不過來。
用那些飯菜的時候有多高興,此時走出望月樓的時候就有多難堪。
三人灰溜溜地走在回府的路上,再也沒了來時的興致勃勃。
崔氏走兩步便要回頭啐一口,嘴里抱怨個不停:“這殺千刀的酒樓!什么破菜要三百五十兩?真是黑了心肝的!”
林雪容低著頭跟在后面,手里空落落的,心里更是空落落的。
她咬著下唇,眼淚在眼眶里打轉,卻不敢掉下來。
張佑青心情煩躁至極,側過頭看向一直沉默的林雪容,看著她那副委屈的樣子,心中也有些過意不去。
畢竟今日是為了他的面子,表妹才忍痛割愛。
“表妹,”張佑青放緩了腳步,語氣里帶著幾分愧疚。
“今日這事是表哥對不住你。待我下個月發了俸祿,定給你補一支更好的簪子,決不食言。”
林雪容善解人意地搖了搖頭。
“表哥不必自責,那簪子本就是花你的錢買的,說到底也是身外之物。能用它解了表哥的燃眉之急,也是它的造化。只要表哥沒事,雪容即便什么首飾都不戴也是心甘情愿的。”
張佑青聽著這番話,心里五味雜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