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主任領著林之遙以及她身后的兩個小年輕,往車間那邊走。
他伸手推開厚重的帆布門,一股濃郁的松香味撲面而來,還混雜著機油的味道,不算難聞。
“前面就是咱們廠的電路板車間,真要說起來的話,我們廠是全國第一個做基礎電路板的,工藝全,手藝精。張教授讓你們來這兒,絕對是來對了!”
聽他又再次提到張教授,林之遙微微一笑道:“是的,麻煩程主任了,這次回去我會和教授說一聲的,多謝您了。”
“哎,我不是那意思……”程主任擺擺手,呵呵一笑,繼續帶著他們往里走。
諸葛策和沈堯不由覺得好笑,不過還是在仔細觀察周圍,同時認真聽程主任講話。
哪怕是大上午,外面日頭猛烈,光照充足,可車間里依舊燈火通明。
工人們身穿洗到發舊的藍色滌卡廠服,胸前還別著廠徽,看到程主任來了,會停下來打聲招呼。
也有人戴著細布手套,低頭專注地忙碌著,他們早就習慣機器的響聲,做起事來有條不紊。
“咱們先來看看第一道工序,基板準備。”程主任示意他們跟自已來工作臺,詳細講解著步驟,等講完了,又帶他們去車間最核心的區域。
“這是咱們廠進的半自動絲印機,以前沒有這臺機器的時候都是工人手工描漆貼膠帶,還得仔細一點點對位,差一絲都不行……”
程主任介紹了一陣,又帶他們去看蝕刻,在他講的過程中,諸葛策全部用筆在本子上記了下來,而沈堯則是在看工人們的操作。
參觀到了尾聲時,幾人心里也有數了。
林之遙終于再次開口,頗有幾分不好意思道:“程主任,還有件事想麻煩您,我們的實驗任務還缺幾塊實驗用的電路板,您這邊方不方便勻我們十來塊空白基板?我們可以出資購買。”
程主任自然早就知道他們的來意,自然不可能卡著人家。
他爽朗笑道:“小林同學啊,我們車間的正品都是有數的,不能私自買賣。不過試產剩下的可以送你們十五塊,平時你們學校物理系的教授也沒少幫我們忙,就當是投桃報李了。
說完,他轉頭對旁邊一個年輕的技工吩咐:“小張,去料架那邊找十五塊尺寸合適的空白實驗PCB過來,再去元件柜抓一包常用配件。”
“像是電容電阻二極管三極管都給配齊咯,再來六米單芯線,一小卷焊錫吧。”
小張應了一聲,立馬就去辦了。
見他安排得這么妥當,林之遙再次道謝。
程主任擺擺手:“現在國家在大力發展科研啊,你們高校學生想做實驗,我們肯定也是支持的,你們要是不折騰,我們廠很多東西也沒這么容易進步。”
不一會兒,小張捧著一個舊紙盒子過來了,程主任掀開紙盒蓋子檢查了一下,點頭道:“這些電容電阻二三極管,都是儀器設備上常用的規格,基礎的醫療板子夠用了。”
“其余的這些小零件,你們拿回去就能直接焊。”
“都拿去吧。”程主任示意小張把盒子交給后面的男同學,笑瞇瞇道,“都不管啥貴重東西,就當我們廠里支持你們搞技術了。”
“以后要是缺啥少啥,你們再過來就是,我給你們補上。”
林之遙再次鄭重道謝,沈堯也雙手接過紙盒,在程主任的相送下,走出車間。
外面的陽光明媚,幾人卻沒有耽擱,而是徑直回了華大。
等到了實驗室,也才十點二十六分。
沈堯去圖書館借來一本《電子工程師計算手冊》,諸葛策已經在開稿計算了。
“我們要重新計算接地回路、去耦電容值,解決醫院雜波干擾問題。”
林之遙將自已腦海里的初步構想寫在小黑板上,語速不急不緩道:“我們要先做理論計算,再手繪原理圖,然后驗證參數,以及手繪PCB布局,最后再焊接試探。”
“手繪PCB布局?這也太逆天了吧。”沈堯坐在長桌前,撓著下巴,苦笑道,“這我可來不了,其它的倒是能試一下。”
“我也不行。”諸葛策正在計算電源回路穩壓,頭也沒抬道,“我們是聰明沒錯,但還沒有厲害到這種地步。”
“小林同學,你有把握嗎?”
“到時候試一下吧。”林之遙看了眼腕表,想到家里那一大家子人,輕嘆起身道,“二位,我要先回去吃午飯了,下午兩點左右再過來。”
“你們今天不回去嗎?”
“算了吧,我還是在這里吃食堂吧。”諸葛策搖頭道,“回去一趟太浪費時間了,我家在城北。”
沈堯也翻開書,開始干活了:“我也不回去,我家在城南,坐個公交車能倒騰一天。”
“要是方便的話,幫我們帶兩個月餅來吧,我要豆沙餡的,吃點甜食能醒醒腦子。”
“我隨便。”諸葛策無所謂道,“從小就不挑食。”
“好。”林之遙點頭笑了笑,拎著自已隨身帶來的布包,就出了華大校門口。
“今天這么早就回去?”門衛看到是她,樂呵呵打了聲招呼。
“是呀,”林之遙彎眸笑道,“待會兒再過來。”
門衛朝她擺了擺手,看了眼不遠處,大聲喊道:“公交車快來了!趕緊去吧!”
林之遙會意,見車緩緩駛來,也小跑起來。
正好車剛停下不久,她就上了車。
林家,林慕青和四姐以及姐夫正在廚房里做飯,林家的伯母和嬸嬸們要么在洗菜,要么在倒騰吃食,看起來倒是其樂融融的。
很快,門口傳來動靜,林尋雁還以為是侄女回來了,探頭一看。
走在前面的林老爺子和林老夫人臉色有些不虞,后面跟著的林老大倒是面色如常,就是林老二額頭那兒青了一塊,走路也有點踉踉蹌蹌的。
林老三跟在二哥屁股后面,見老二這樣,忍不住呲牙樂出聲來。
“三叔,別笑了。”林易成無奈提醒道,“爺爺正瞪您呢。”
聞言,林老三立馬收起了牙齒,趕緊閉上嘴巴。
“這是怎么回事?”二伯母見丈夫受了傷,著急忙慌過來問,“老三,你是不是攛掇他出去打架了?!”
“哪能啊二嫂,”林老三立馬喊冤,同時忍不住嘲笑道,“老二這是跟鐘家那兩個老東西對罵,罵得太難聽了被人用掃帚追著打了兩條街,他體子弱,跑不動,還自已絆了自已一下。”
“這不,就摔成這樣了嘛。”林老三攤手聳肩道,“我可沒慫恿他打架,就老二這樣的,借他兩個膽也不敢動手啊。”
二伯母有些不信,看向兒子:“你三叔說得是真的?”
林易成點頭:“是,后面還進公安局了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林尋雁也從廚房出來了,擰眉問道,“不是沒動手嗎?為什么會進公安局。”
“你們一個大教授,一個大教練,說出去名聲可不好聽。”她言語奚落道,“不會是讓鐘家坑了吧?”
“不是這回事。”林老三憋住笑,肩膀不停抖動,“老二說那個寡婦工作沒了都敢賴堂姐頭上讓她賠償,他這可是實實在在被鐘家那兩個老東西追著打才摔的,他說自已腦子疼,以后可能會影響教書育人做學問,非要讓鐘家賠。”
“那兩個老東西又在公安局罵了他一頓,老二這個黑心芝麻湯圓一聲不吭委屈巴拉的,人家公安同志都看不下去了,讓鐘家那兩個老玩意兒回去胡鬧。”
林老三揉了揉鼻子,生怕自已笑出聲來:“那倆老東西還潛伏在外面巷子里呢,要不是我拉了老二一把,他鐵定挨揍了。”
“……”林尋雁無言以對,看了林老二一眼,無語道,“果然,無賴還得喜歡講歪理的治。”
“對了,爸,媽,鐘家那邊還沒同意離婚嗎?”
“由不得他們不同意。”林老爺子沉著臉道,“一家子烏七糟八的人,家風不正!”
林父也聽了個大概,他跑去張姨放藥品的地方,拿出一瓶跌打油,嫌棄地塞給老二。
“下回還是加強一下身體鍛煉吧,一把年紀了,跑兩步還能把自已給摔了,你可真行。”
林老二接過跌打油,默不作聲,遮著臉快步去了客房。
“砰——”
門被用力關上,還能聽出幾絲尷尬窘迫以及羞憤之意。
“大教授可從來沒在人前出過這么大的丑啊!”林老三嘴皮子又叭叭了起來,笑話了幾句,又說道,“不過老二罵人是真行,把鐘家祖宗十八代都罵到了,都沒帶個臟字。”
“行了,都少說兩句。”林尋雁把鍋鏟塞他手里,“你不是有勁兒嗎,大教練,掂鍋去吧。”
林老三還沒反應過來,就已經被推進了廚房。
過了半分鐘,他一臉懵地從門后探頭問:“不是,炒啥菜啊?大廠長,你也沒說啊!”
聽到這,一直憋著笑的小輩們終于沒忍住,齊齊笑出聲來。
林父和林尋雁對視一眼,也沒忍住樂了。
但很快,姐弟二人又各自冷哼一聲,別開臉去。
林老爺子斜斜睨了兒孫們幾眼,臉色陰轉晴,心情看起來倒是頗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