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大南門旁邊的小綠樓,就是學報的編輯部。
午后陽光斜照進老式木窗,照得屋里炎熱但又明亮。
屋里擺著六張拼湊起來的深褐色辦公桌,桌上堆著半米高的來稿與樣刊,墻角立著一排鐵皮文件柜。
吊扇在頭頂慢悠悠地轉著,盡量給埋頭苦干的編輯們帶來一絲涼意。
編務老楊正在用藍黑鋼筆往稿件登記簿上抄錄信息,看到電路改進、醫療設備、抗干擾設計這幾行字,又往后面翻著公式與實驗數據。
半晌過后,他不免失笑道:“怎么又是這位林之遙同學,她上次投稿也才沒過多久吧。”
“老張那個編外學生啊?”有人從稿件堆里探了探頭,“這同學有點意思,年紀不大,論文寫得倒是扎實。”
“給我看看。”他伸出手,“我倒是想知道,這位小同學怎么又去研究醫療設備了。”
老楊隨手遞過去,又在登記本上寫下收稿日期、稿件題名以及作者姓名。寫了來稿編號后,他又在稿件狀態一欄填入待初審三個字。
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。
專利已經申請了,和電子廠那邊的合同也談好了,最終買斷價格還是定在兩萬三。
有了這筆錢,諸葛策和沈堯心里也有了底氣,就跟餓狼撲食似的,眼里壓根見不得課題。
好幾位老師都被他們纏得煩了,最后還是拋了個子課題給他們做。
“你們真當課題是大白菜呢?今天薅一棵,明天還能薅一棵。都給你們了,別人就不用吃菜了?”
“老師,您這課題給我們,是最快能看到成果的。”諸葛策只說了這么一句話,實在是把老師逼得沒招了,讓他們有多遠滾多遠,別在面前礙眼。
這兩人最近真是跟打了雞血一樣,天天折騰,別說,還確實也折騰出了點東西。
電路板改造那件事,學校也知道了,學報那邊的審稿也通過了,準備在下一期刊登。
張立新那廝這回又要大漲臉面了。
畢竟無論如何,林之遙明面上掛得是他的實習學生頭銜,學生有出息,老師自然與有榮焉。
林之遙之前投往海外物理頂刊的論文目前還沒有回音,不過她也沒怎么著急,甚至忙到快要忘了這回事。
一個月之內沒有消息,反而算是好事,說明并沒有被退稿。
要是兩個月以上還沒有收到退稿信,就有戲,三個月以上希望就更大了。
這代表多半是在審稿,有機會錄用或者大修。
也可能是送外審了。
無論如何,加上國際郵寄來回,拖三四個月是很正常的,林之遙對自已那篇論文有信心。
華大,實驗室里。
黑板上到處都是雜亂無章的推導公式,就跟發夢話一樣,完全是想到哪兒就寫到哪兒。
這是他們最近在做的研究,諸葛策也頗為頭疼:“當初說要做別人做不出來的硬活,這下好了,連我們自已也做不出來。”
他們目前還沒有去做校外協作任務,因為有老師不耐其煩,分了一個子課題給他們。
當時還覺得那位老師是被他們纏怕了,現在看來恐怕不僅如此,而是這個課題本身就是個燙手山芋。
“課題的名頭聽著還挺唬人的——低溫弱磁信號檢測與超導前置放大電路噪聲抑制,說是從系里一個國家項目上拆下來的子課題。”
諸葛策趴在長桌上,抓了抓頭發,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廢稿,忍不住嘆了又嘆:“不上手不知道,一上手全是坑。”
這哪是什么子課題啊,分明就是大難題。
前面有幾波人做過,數據全廢,難怪當時老師扭捏了幾下,就佯作不耐煩給他們了。
林之遙倒是還有心思翻看著手里的研究資料,對于二人的話,完全置若罔聞。
沈堯以前會以為諸葛策是個特別穩重的人,但真相處久了就發現了,諸葛確實有實力,可也十分喜歡碎碎念。
但念著念著,好像確實就突然變得通暢了起來。
也怪有意思的。
他們這邊在全神貫注攻克難題,港城那邊,勝負已經要見分曉了。
李順發坐在順發地產大廈的最頂樓的辦公室里,原本每天都會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街景,將全港夜景收于眼下。
他一直很享受這種凌駕于眾人之上,將一切視為螻蟻的感覺。
作為順發地產的董事長,他手握十幾塊黃金地盤、數棟甲級寫字樓以及半山豪宅群,身價數十億,是港城頂級的房地產商。
但這天下午,秘書卻戰戰兢兢敲門進來,遞上一份屋宇署的公函放在他極盡奢華的辦公桌上。
“李董……”
秘書牙齒都在發顫。
他心里清楚,待會兒迎接自已的,絕對是董事長的滿腔怒火。
“支支吾吾的做什么?”李順發已經多年不喝茶了,現在能出現在他桌子上的,只有牙買加的藍山咖啡。
他不緊不慢淺抿一口,語氣沉穩道:“天塌了還有個高的頂著,慌慌張張,像什么樣子!我看你這些年跟在我身邊歷練得還不夠,把思緒捋清了再跟我說話。”
秘書深吸一口氣,想擠出一絲笑容,可實在笑不出來:“李董,我們之前投中的山頂南區地塊,開發許可被駁回了。”
“駁回?”李順發仿佛聽到了什么可笑至極的事,“理由呢。”
“地政總署最新文件顯示,那塊地在半年前已經被正式劃為綠帶保護區加郊野保育區,永久禁建,任何建筑申請一律不準批準……”
秘書悄悄抬眼,見他面色鐵青,又趕緊低下了頭。
“您桌上的就是那邊回復的公函……”
“永久禁建?”李順發臉上的從容瞬間僵住,面色變得扭曲,“你知道自已在說什么嗎?!”
那可是他花了一億七千萬港幣,在公開拍賣會上力壓群雄,從周紹勛嘴里硬生生搶下來的一塊肉!
那是他選中的山頂絕版豪宅地!他要將那里打造成為首屈一指的億萬富豪聚集地。
“這一億七千萬,大部分是銀行貸款,現在你卻告訴我,這是一塊廢地?”
見秘書頭都快貼著地板了,李順發怒極反笑。
“我竟然又被周紹勛擺了一道!這該死的興業集團!當初我就應該聯合所有房地產商,先拿他第一個開刀!”
也是這時,李順發終于明白,為什么在那場拍賣會上,周紹勛始終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。
他早就知道內情,故意做戲,將地價從八千萬一路抬到一億七千萬。
周紹勛早就知道這是永久禁建的綠地,故意設局,引他出頭高價接盤死局!
好毒的計策!
“李董!”
就在這時,財務總監也沖了進來,臉色難看道,“庫務署那邊要求我們必須在半個月內結清欠繳地租、差餉以及逾期滯納金,連本帶利總共四千二百萬。否則政府將收回土地,還要追討違約金!”
“四千二百萬……”李順發眼前一黑,手里的皇家道爾頓骨瓷咖啡杯掉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,滾了兩圈,發出悶響。
一億七千萬的購地款、四千兩百萬的欠費,總計兩億一千二百萬港幣,砸在一塊不能動、不能建、不能變現的廢地上!
更致命的是,因為周紹勛的圍追堵截惡意競爭導致的資金緊縮,其中還有一億兩千萬是他分別從匯豐、渣打、恒生三家銀行貸出來的!
而這,都是以他名下三棟甲級寫字樓、半山三棟豪宅以及青嵐巷兩條街的商鋪抵押貸款的。
現在銀行要是知道了地皮變成廢地,公司資產將會瞬間縮水,銀行必定會立刻抽貸逼還,查封抵押物業。
那三棟寫字樓以及半山豪宅一旦被銀行接管拍賣,順發地產將會被迫清盤。
想到這,李順發氣急攻心,喉間猛然涌上一抹腥甜。
他眼前發黑,大腦失去了意識,暈了過去。
恍惚之間好像聽到秘書和財務總監在打電話叫救護車,但他眼皮子發沉,怎么用力都難以睜開了。
此時,何綺霞剛從美容院回來。
接到公司打來的電話,她眸光閃爍不定,余光瞥了眼在客廳練琴的便宜孫女,用粵語回道:“ok,我即刻過嚟。”
“你哋穩住先,唔好走漏風聲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