炎暑已過,夜晚漸涼,時不時有微風拂過街角,驚得樹影搖晃,月光爬過青瓦紅墻,照出一片銀色。
亥時過半,靈州各處百姓都已歇下,白日里繁華的街市,如今空蕩蕩的,透著孤寂之感。
然而白日里都沒什么人的南街巷,卻人來人往,熱鬧至極。
各種攤位如雨后春筍般,突然冒了出來,賣什么的都有。
也有些人沒有攤位,但會站在街口,身上掛著牌子,上面寫著“取貨”,“抹名”“清庫”等等字眼。
這些是靈州南街巷的暗語,代表著不同的業務。
比如說取貨其實就是劫財,抹名就是殺人,清庫就是兩者都干。
而進入南街巷擺攤的每個人,都會向開在最頂頭那間茶鋪的大掌柜,繳納費用。
他是這里的百事通,也是這條深長街巷的管理人。
仲離一進入南街巷,便敏銳地察覺到有人正在盯著自已。
他轉眸望去,便看見了茶鋪門口的打手。
這些人負責維護市場的秩序,跟收繳各處費用,與巷子里的常客熟的很,對于生人的到來,總是更警惕些。
即便對方兇神惡煞,臉上都帶了疤痕,看起來就很能打,仲離也絲毫沒有露怯,與他們對視片刻后,徑直走了過去。
那些打手也瞬間站直了,不待他們開口,仲離便取出錢袋,往為首的人懷中一扔,語氣清淡:“問路。”
對方一怔,打量了這個半蒙著面,戴著斗笠,一副草莽裝扮的青年一眼,又打開錢袋看了看里面的銀子,將其揣進口袋里:“兄弟要去哪?”
“千機閣。”
聽到這三個字,那人有些警惕:“做什么?”
仲離眼皮微抬,看了他一眼:“自然是做活掙錢。”
打手露出了然的神色。
這是來接單的。
他抬手指去:“往前走第三個道口左拐,再過兩個道口左拐,有家順福食肆,進門后不吃飯的話,就找小二要私房菜譜就行。”
“謝了。”
丟下這兩個字以后,仲離便抬步融入人群,往深處走。
很快,他便找到了那家順福食肆。
它看起來就像是間平常食肆一樣,規模不算太大,只放了七八張桌子,如今快到夜半,還有不少人在里面坐著,有些是真的在吃飯,有些則是拿著菜譜在看。
仲離在門口站定,看著那里面的燈火,默然無言。
都來到這里了,他卻在這時候,生出了退卻之意。
如果那位阿笙小兄弟說的話屬實,那么今夜他大概率就能通過千機閣,找出自已的真實身份。
雖然他還沒有恢復記憶,可那夢中的老婦人反復提及的“江氏”二字,仲離一直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他心里很怕。
怕自已跟千機閣的恩怨,影響到小姐。
但他更怕那個與他有仇的江氏,跟小姐有關。
在門口靜默站了片刻,仲離終于抬步走了進去。
見有客來,小二馬上迎了上來,客氣道:“客官,要吃些什么?”
仲離在桌邊落座:“給我份私房菜譜。”
小二應了聲好嘞,轉頭就去取了本薄冊子送過來,還不忘提醒他,若是有想吃的私房菜,就去柜臺找他們掌柜的。
等人走后,仲離翻開了那本薄冊子。
說是私房菜譜,其實就前兩頁寫了點菜式,后來便是追殺令,上面是目標的畫像,還有賞銀,以及交付方式。
仲離原以為想找出他的身世,還要費些功夫,結果他剛翻到第三頁,看到上面的畫像,整個人便怔住了。
阿笙沒有騙他。
雖然第一個目標的畫像,有些模糊失真,但不難看出來就是他。
賞銀也確實是兩萬金,后面所有的任務目標加起來,都還沒他一半身價高。
從價碼可以看得出來,他跟那位千機閣主,絕對是有血海深仇的。
可偏偏仲離現在,什么也不記得了。
他只能通過這本追殺令,來找出些許線索。
然而讓仲離沒想到的是,不同于其他目標的繁瑣介紹,印在書頁背后有關于他的信息,只有三條,簡直少得可憐。
“疑似西楚人。”
“慣使刀劍。”
“夏初在河洛附近受傷失蹤。”
看見開頭的五個字,仲離一愣。
如果他真是西楚人,那這其中必然牽涉甚廣。
諸多疑點糾纏在一起,如同一團亂麻,讓仲離有些頭疼,不自覺皺了皺眉。
他迫切地想要去到柜臺前詢問掌柜,有關于自已更詳細的情況,弄清楚這一切,卻又害怕真相是他無法接受的,只能坐在原地,看著追殺令上的畫像發呆。
正當他怔神之際,食肆里又來了一位客人。
他一進門,仲離便聞見了血腥味。
那人直接走到了柜臺那里,將手中的盒子,也就是血腥氣的來源放在了掌柜面前。
原本還在記賬的掌柜,立馬放下了筆,將那盒子打開了來。
血腥氣頓時更濃烈了,雖然離得遠,但仲離還是清楚地看見,里面放著的是一個用白石灰涂抹,密閉封好的頭顱。
其余人對這一幕見怪不怪,小二利落地拿來布帚,將地上的點點血水拖干凈。
那人應該是常客了,掌柜拿著菜譜偽裝的追殺令,翻找賞銀數目時,他就在柜臺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聊天,語氣十分熟稔。
仲離對旁人的事不感興趣,正欲低下頭繼續看自已的追殺令,卻聽見那人粗獷的嗓音。
“你們那個兩萬金的單子,發了得有兩三個月了吧,老子在荒山里的任務都已經做完了,這個怎么還沒有抓到?”
這話一出,不止是仲離,食肆內大部分的客人都抬頭望了過去。
顯然,他們也是來接這一單的。
畢竟兩萬金賞銀的誘惑,實在是太大了。
掌柜一邊數著銀子,一邊回話:“是啊,原本五月都有人抓到他了,可惜那小子身手實在太好,聽說足足出動了二十多個人圍殺,最后還是讓他跑了。”
那人便哈哈大笑,嘲諷那群殺手不過是酒囊飯袋,要是他出馬,絕對手到擒來。
然后話鋒一轉:“這還是千機閣頭一回開這么高的賞銀吧,對方犯什么事兒了,讓你們閣主這么生氣,竟然出兩萬金要他的命。”
掌柜原本是不欲回答這個問題的,可其余人也接二連三的好奇發問,最終他把銀子遞給那提問的殺手結賬后,笑著開口。
“具體的我也不是很清楚,聽說好像是這小子替人報仇,把主意打到閣主老丈人頭上去了,惹得咱們閣主勃然大怒,這才發令要他的小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