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屋里間,兩人的呼吸攪在一處,越纏越沉。
東屋的煤油燈還亮著,周大娘、周老漢和周志國坐在一塊,正商量著辦滿月酒的事。
周大娘和周志軍想到了一處,說道,“倆娃的滿月酒,咱必須風風光光辦,順帶把老二和春桃的婚禮也補上。
春桃這閨女之前受了不少罪,如今進了咱周家的門,咱可不能虧待人家。
好好辦一場,也堵住村里那些說閑話的嘴!”
周老漢跟著點頭,煙袋鍋子在地上磕了磕,“該有的,一點都不能少!
這妮子踏踏實實跟了老二,一胎生倆,是咱周家的福氣,禮數上絕不能差!”
周志國也忙應聲,“爹娘說得對!人家春桃一胎給咱周家添了龍鳳胎,咱自然不能慢待了她!”
說著,他從兜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十元票子,“辦酒席少不了花錢,我這先拿五十塊,不夠咱再一起想辦法!”
周大娘心里暖烘烘的,卻趕緊擺手,“不用,家里攢的錢夠了!你家日子也不寬裕,海英結扎后總鬧肚子疼,沒少花錢抓藥。
小偉二十出頭,也該尋人了,定親結婚哪哪都要花錢。
小寶才上一年級,學費、筆本的錢每年也少不了。
紅霞雖說在油田上班,可姑娘家大了,也得給自已攢點嫁妝,你這錢留著給家里用!”
“娘,這錢您必須拿著!”周志國硬是把錢塞到她手里,“都是一家人,老二家辦喜事,我這個做哥的哪能不搭把手?”
周志國兩口子都是實在人,嘴笨不會說漂亮話,可遇事從不含糊,不像周志民兩口子,一個只會做表面功夫,一個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。
春桃從東山回來,黃美麗連個面都沒露,周大娘心里本就窩火。
這會兒周志國又主動拿錢出來,更襯得周志民兩口子涼薄,半點親兄弟的情分都沒有,虧得皺志軍先前還幫了他們那么多。
與此同時,黃美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,一想到周大娘把春桃捧在手心里疼,她就憋得胸口發悶,氣不打一處來。
她使勁推了推身旁的周志民,沒好氣道,“沒心沒肺的東西,你倒能睡得著?”
周志民剛瞇上眼睛,被她推得一激靈,當即就惱了,“黃美麗你瞎折騰啥?大半夜的不睡覺!”
“你爹媽眼里只有老二,根本沒你這個兒子!以后他倆老了,咱活不養死不葬!”
“你神經了?好好的咋說這話!”周志民揉了揉酸澀的眼皮,嘟囔道,“這一天天地累得腰酸背痛,還有閑心胡思亂想這些沒用的!”
“俺想的是正事!等真到那一步,再想就晚了!”
黃美麗不依不饒,“他們不是偏向老二嗎?那以后就該老二管他們!你去跟他們說,別指望咱養活!”
周志民懶得跟她掰扯,轉過身背對著她。
“周志民,你啞巴了?說話啊!”黃美麗又使勁推了他一把。
周志民不耐煩地甩了句,“俺是做兒子的,這話俺說不出口,要說你自已說!”
黃美麗冷哼一聲,咬牙道,“窩囊廢!你當俺不敢?”
黃美麗在耳邊不停叨叨,弄得周志民一夜沒睡好。
而在王家寨,沒睡好的人還有王結實。
他躺在東屋炕上,睜著眼睛熬了一夜,眼圈烏青發黑,臉也垮著。
王曉明端了碗粥到床頭,他看都不看,悶聲道,“俺不吃!”
王曉明自然知道他心里的疙瘩,又氣又無奈,“你這樣作賤自已給誰看?你不吃,餓的是你自已,又不是別人!
俺知道你是為了春桃姐和志軍叔的事,可走到今天這一步,難道不是你自已作的?”
“夠了!王曉明!俺看你就是胳膊肘往外拐,想氣死俺是不是!”王結實眼睛通紅,臉憋成了豬肝色,嘶吼著打斷他。
王曉明卻不慣著他,既然開了口,就要把話說透,“俺說的都是實話!新婚夜你要是不跑,現在孩子都能打醬油了!
可你呢?鬼迷心竅,放著那么好的媳婦不要,跟別的女人跑了!
你在外面逍遙快活的時候,想過家里過的啥日子嗎?
她在咱家苦苦等了你四年,好不容易把你盼回來,你卻成了殘廢。
即便這樣,她也沒想過離開,可你呢?不識好歹,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她!
她也是個女人,需要人疼、需要人護,你啥都給不了她,難道還指望她吊死在你這棵歪脖子樹上一輩子?
志軍叔對她好,她跟志軍叔走這一步,沒錯!如今人家結婚證領了,孩子也生了,你只能接受,誰也改變不了!”
“啥孩子?那都是野種!”王結實紅著眼睛,咬牙切齒地嘶吼,“他們早就搞到一起了,一對不要臉的東西!”
“你這副樣子,連自已都顧不住,想再多也是枉然!”王曉明懶得再跟他爭辯,放下碗,摔門去了灶房。
灶房里,王曉紅耷拉著眼皮喝著粥,兄弟倆的爭吵她隱約聽見了幾句,卻沒聽清, 也沒心思問。
她心里亂得像一團麻,自從春桃離開王家,這個家就徹底散了,再也沒有半點家的樣子。
她每天做飯、洗衣、上地干活,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,激不起半點波瀾。
她也曾想過走得遠遠的,眼不見心不煩,可她又狠不下心來。
與春桃、周志軍挨門做鄰居,抬頭不見低頭見,王曉紅覺得,這日子就是一種折磨。
如果說春桃的離開,讓她傷透了心,那李明亮的離開,就是直接把她的心帶走了。
她白天黑夜都想著他,想他的好,想他的音容笑貌,想他在王家寨的點點滴滴。
她后悔死了,后悔當初不該為了王結實,推辭了油田臨時工的工作。
如今說啥都晚了,她不知道自已以后的日子該咋過,難道真要伺候王結實一輩子嗎?
王曉紅越想越難受,眼淚在眼眶里打轉,卻哭不出來。
院里,王曉明端著碗扒拉著飯,腦子里一團亂麻。
吃完早飯,姐弟倆一人挑著水桶,一人擔著紅薯秧,去地里栽紅薯。
走到東邊的大路上,正好碰見挎著筐子的周盼娣。
“曉紅,你們這是去栽紅薯啊?”周盼娣熱絡地跟王曉紅打招呼。
以前王曉紅最煩周盼娣,如今卻也說不上煩了,只是淡淡應了一聲,“嗯。”
“曉紅,俺有話跟你說!”周盼娣突然拉住王曉紅的胳膊,把她往旁邊拽了拽,壓低聲音道,“你知道李明亮喜歡誰不?”
“他喜歡誰,跟俺沒關系。”一提到李明亮,王曉紅的心就像被針扎了一下,疼得厲害。
可周盼娣卻不死心,神秘兮兮地說,“你絕對想不到!要不是俺親眼看見,俺也都不信!”
這話成功勾住了王曉紅的好奇心,她腳步頓住,轉頭看向周盼娣,聲音放低,“誰?”
周盼娣湊到她耳邊,貼著她的耳朵小聲嘀咕了幾句。
王曉紅的臉瞬間變得慘白,眼神里滿是不敢置信,身子都微微晃了晃。
倆人只顧著低頭說話,根本沒注意有自行車過來,直到清脆的車鈴聲在耳邊響起,才慌忙往路邊躲。
當看清自行車上的人時,王曉紅的心猛地一縮,連呼吸都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