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鸞走到孫大夫身邊,抿唇努力對他笑了一下,“師父,走吧,我們回家。”
孫大夫推開一旁攔著自已的小廝,道:“走什么走!診金都還沒有給!”他怒瞪著前邊的泉方,道,“一千兩銀子!”
泉方沒有討價還價,徑直從荷包里取出一疊銀票遞過去。
孫大夫收下了,當著泉方的面點了一遍,隨后才帶著徐鸞轉身,一邊憤憤不平道:“早知該多報一點,便宜這群惡霸了!”
徐鸞深以為然。
師徒兩人回到藥鋪,徐鸞在那宅子里強撐起來的一股勁兒便散了不少,她回到后院的石桌旁坐下,心中煩亂,既想著如今被這斗雞尋到下落后的處境,又想著娘骨折的事。
這兒的大夫就算醫術再高超,總是比不上現代的,而且爹娘能請來的大夫醫術有限,骨折若是沒養好,怕是有許多后遺癥。
她想回京去看看……不如就此回京去?橫豎這斗雞已經尋到她,接下來怕是沒有什么安寧日子了。
徐鸞心中懨懨的,不知這斗雞要糾纏她到何時才結束。
孫大夫將今日收成都收好,回頭見愛徒這般心神不寧,想了想,覺得自已奔著為人師的本分,要和乖徒談一談,他干咳了一聲,從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只陶罐來,“小元。”
徐鸞聽到師父喊自已,反應了一會兒才抬起頭,“怎么了師父?”
孫大夫沒立即開口,將手里的陶罐又朝著徐鸞推過去一些,“打開瞧瞧。”
徐鸞記得師父喜歡在陶罐里藏銀錢,一時以為這是錢罐子,雖有些莫名,但還是低頭打開。
卻看到陶罐子里放著的是糖,她愣了一下,嗅著隨著打開后飄出來的陳皮和干草酸甜的香氣,抬頭又看向師父。
“小孩子,還是要多吃點糖,有什么不開心的,吃一口糖這事便能過去一半。”孫大夫摸著短須,少有的語重心長。
徐鸞卻眨了眨眼說:“師父你什么時候藏著這一罐糖的?我怎么都沒發現。”
孫大夫:“……”他干咳一聲,“這不是重點。”
徐鸞被師父這么一弄,忍不住笑了,“那師父覺得什么是重點?”
“重點是,那個黑面鬼瞧著就不是好惹的,你可是從前與他有什么糾纏?為了躲避他才改名換姓的?”孫大夫重新正了正臉色。
徐鸞拿出一顆糖含在嘴里,酸酸甜甜的滋味,果然心里就舒服了一些,她點了一下頭,卻沒多說什么。
孫大夫自然腦補了一番梁鶴云如何辜負徐鸞的大戲,道:“那你如今是怎么想的?我瞧著你在他面前毫不遮掩脾氣,不像往日里不管對誰不管自已心情如何就一個甜笑,你方才瞧著真是厲害的真性情呢!那人卻吃癟得很,顯然對你有所忌憚……他可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?”
徐鸞愣了一下,對于師父的話很是困惑,她搖搖頭:“師父,我只是懶得給他好臉色。”
孫大夫嘖了一聲,“那黑面鬼還裝病呢,是不是想讓你心疼?這般齷齪的手段,真是其心可誅!”
徐鸞:“……”
她一時不知師父究竟要說什么,只咬著糖不語。
孫大夫卻又忽然正經了一些,摸著短須道:“要不要師父幫你忙,帶你從廬州離開?為師也是有些人脈的。”
徐鸞抱著糖罐子,心里有些暖意,雖心動但還是抿唇笑著搖了搖頭:“師父,我自已對付他就成。”
師父他就只是一個大夫,她可不想將來梁鶴云遷怒于他,在這,既然梁鶴云都在這廬州了,她很難再在他眼皮子底下離開。
因為機會總是難尋的,需要等待。
“也成吧。”孫大夫也沒有強求,心中也清楚那等氣勢的男子,確實不是他們這等硬碰硬能碰得起的,只能靠乖徒智取,他忍不住又道,“瞧著那黑面鬼瞧你的眼神,想必是心里極喜愛你的,那你呢?”
徐鸞覺得師父這話問得實在有些好笑,忍不住又笑了一下,“我不喜歡他。”
她在后面強調:“一丁點兒都沒有。”
孫大夫瞧她一眼,倒沒有繼續說下去,轉而開始考她昨晚讓她看的醫案。
那廂梁鶴云不過是出去透透氣,把胸口的邪火撒出去,等他打了兩套拳,出了一身熱汗回來,卻見屋子里空空如也,自然是將泉方臭罵一頓,便趕緊披了外袍往藥鋪去。
等梁鶴云到了藥鋪,卻見藥鋪的門關著,他擰緊了眉,雖說還是派了人在附近盯著,但心又忍不住提了起來,忍不住轉頭,鳳眼銳利地朝周圍盯梢的人掃去。
當看到暗處的人現身朝著藥鋪做了個手勢,他便知道人好端端還在藥鋪里。
梁鶴云自然是要再爬一回墻,卻剛好聽到那一對師徒談心,便忍不住屏住呼吸聽著。
這一聽,便聽到了那句“我不喜歡他。”“一丁點兒都沒有。”
梁鶴云靠著墻站在那兒,高大健碩的身子在陽光下竟有一瞬顯得佝僂,他有些茫然,有些無措,有些想要發脾氣,卻偏怎么都發作不出來。
從前她說過許多回諸如對他無意、厭惡他的話,他從沒真的當真過,就算信了幾分,也總是有幾分不信的。
畢竟他……畢竟他梁鶴云怎會一點都不讓人喜愛呢?
他們好的時候,也很好,比如……
梁鶴云頭疼欲裂,竟是一點想不起來了,但是她面對他時,曾經也笑過……起碼是笑過。
可此時,他聽著藥鋪里面那甜柿語氣平和的話,卻信了十分,信她真的對他無心無意,不喜不愛他。
天萬里無云,梁鶴云卻覺得四周都是暗的。他忽然莫名開始回憶這甜柿說過的話。
自由、平等。
他一下子想到了這兩個對于他和她來說古怪的詞。
他依然是迷茫的,不懂究竟要怎么做。
天眨眼間就黑了。
徐鸞跟著孫大夫如常一般忙完藥鋪的事,仿佛當做今日的事沒有發生,只打了熱水回到自已的屋里時,臉上才是露出些真實的煩亂的情緒。
只她一將門關上,旁邊便伸出一只手攬住了她,將她摟進懷里,強橫霸道,氣勢十足,她手里提的水都濺出去大半,濕了衣角。
帶著酒氣的氣息湊了過來,靠在她耳旁,梁鶴云困惑的聲音有些低: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許你妻位不是平等嗎?沒有旁的通房小妾……爺現在本就沒有,我嫌麻煩得很,以后也沒打算要……自由……你想要什么樣的自由?”
他話說到這里,呼吸又重了起來,聲音也隨之大了一些,話到尾音處又輕了下來,“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?一丁點兒都沒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