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他們之間最親密的互動,她生氣,她開心,在床上被他欺負慘的時候,她都會這樣咬他。
他都會這樣“嘶”一聲,然后笑著揉揉她的頭發,說“牙齒疼不疼?還生氣嗎?”
可這一次,那聲“嘶”里沒有笑意,只有疼。
不是鎖骨上的疼。
是心疼。
陸承梟輕輕撫著她的背,聲音低啞而溫柔:“寶貝,你的阿梟沒有騙你,對不對?”
藍黎退開些許。
她揚起一張蒼白的臉,望著眼前的男人。
眼淚從她的臉頰上滑落,一顆一顆,無聲無息。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,淚痕像是劃過冰面的裂痕,每一道都觸目驚心。
可她的眼睛里有光了——那是一種熄滅過又重新點燃的光,微弱,卻真實。
“阿梟……阿梟……”
她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,像是在確認他還活著,確認自已還活著,確認這一切不是她在墜海途中做的最后一個夢。
陸承梟伸手輕輕為她抹淚。
他的手指修長,指腹微涼,觸到她臉頰的那一刻,兩個人都顫抖了一下。
他的眼眶里蓄滿了淚,那些淚一直在打轉,始終沒有落下來。他咬著牙,腮幫子繃得很緊,像是在用盡全力克制著什么。
“傻瓜。”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,“你怎么可以這么想不開?以后不管發生什么事,都不可以這么傻,知道嗎?”
藍黎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,一顆接一顆,怎么也止不住。
她不知道自已現在是什么心情。
是喜悅?是后怕?是委屈?是釋然?
都是。又都不是。
她只是哭??薜猛2幌聛?。
“答應我。”陸承梟的手捧著她的臉,拇指輕輕擦過她的淚痕,聲音低沉而認真,“無論發生什么,都不可以做傻事。即便我不在了,你還有恩恩,還有我們的女兒。你怎么可以不管她呢?”
藍黎只是哭。
她說不出一句“好”,因為她知道自已做不到。如果再來一次,她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。
陸承梟看著她哭,心疼得不行。
他把她重新拉進懷里,下巴抵著她的頭頂,聲音悶悶地從上方傳來:“傻瓜,以后不許這樣了。你不是說過,要每天跟我刮胡子?你不是說過,要讓我蹭一輩子?你不是說過,要跟我生很多孩子?”
這些,她在重癥監護室外對他說的話,他都聽見了。
一字一句,都聽見了。
昏迷的日子里,他沉在一片無盡的黑暗中。四周什么都沒有,只有死寂和虛無。可偶爾,會有聲音穿透那片黑暗——很遠,很模糊,像是隔了千山萬水。
他聽見了恩恩的哭聲,聽見了沈聿的嘆息,聽見了賀晏的哽咽,聽見了段溟肆的痛罵。
可他聽得最清楚的,是她的聲音。
她在說:“阿梟,你醒過來好不好?”
她在說:“你說過要陪我一輩子的?!?/p>
恩恩哭著說:“爹地,媽咪不要恩恩跟爹地了,媽咪不見了?!?/p>
那些話像是一根根繩子,從黑暗的上方垂下來,他拼命地抓住,拼命地往上爬。
他爬回來了。
因為她在等他。
藍黎終于忍不住了。
她抱住他的腰,把臉埋進他的胸口,嚎啕大哭起來。
那哭聲不再是壓抑的、克制的、小心翼翼的。那是把所有的心疼、害怕、擔憂、絕望、委屈,全部哭出來的聲音。
像是一場積蓄了半個月的暴雨,終于在這一刻傾盆而下。
她哭得渾身發抖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哭得像是要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干。
陸承梟聽著那讓人心碎的哭聲,眼眶里的淚終于落了下來。
他緊緊地擁著她,一只手扣著她的后腦勺,一只手環著她的腰,把她整個人圈在自已的懷里。
“對不起,寶貝?!彼穆曇暨煅柿耍白屇銚牧?,以后這樣的事,再也不會發生了?!?/p>
藍黎伸手緊緊環住他的脖子。
她不想說話。
她抬起頭,看著他,看了很久,
然后,她踮起腳尖,輕輕吻上他的唇。
她想去感受這個溫度,感受他的氣息,只有這樣,她的心才是踏實的。
——
遠處,一臺布加迪停在那里。
車里的段溟肆看著兩人緊緊相擁的畫面,眼眶紅了。
他落下了一滴淚。
不是嫉妒。
此刻,他心里只有祝福,只有慶幸。
慶幸在藍黎縱身一躍的那一刻,有人比他更快。
他趕到的時候,遠遠地就看見藍黎站在碼頭最前端,白色裙擺被風吹起。他的心在那一瞬間停跳了。他猛地推開車門——
可有人比他更快。
一臺邁巴赫疾馳而來,在碼頭邊急剎停下。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。
陸承梟一身黑色風衣從車里跳出來,臉色蒼白如紙,腳步還有些踉蹌,可他跑得飛快,像是用盡了這半個月攢下的所有力氣。
他朝那抹白色的身影跑去。
在藍黎縱身躍起的那一瞬間,他伸出手,一把扣住了她的腰。
段溟肆站在車邊,看著那幅畫面,整個人都震住了。
陸承梟醒了。
他真的醒了。
在那個最緊要的關頭,他趕到了。
真好。
段溟肆站在遠處,看著陸承梟把藍黎緊緊地抱在懷里,看著她在他懷里嚎啕大哭,看著陸承梟哭了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轉過身,退回到車里。
“走吧?!彼f。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。
段晨什么都沒說。他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他家肆爺——段溟肆靠在座椅上,眼眶紅紅的。
他坐在后座,望著倒車鏡里越來越模糊的兩道身影,輕聲說:“不要告訴任何人我來過這里?!?/p>
段晨明白。
“是,肆爺放心。”
布加迪無聲地調轉方向,消失在海邊的公路上。
倒車鏡里,那兩個人還抱著。
——
邁巴赫在藍公館門口停下的時候,已經是傍晚了。
天邊最后一抹光正在消散,整棟別墅亮著暖黃色的燈,從窗戶里透出來,像是等著什么人回家。
陸承梟先下了車,轉身去扶藍黎。
藍黎的腿還在發軟。從海邊回來的路上,她一句話都沒說,只是靠在陸承梟肩上,陸承梟的右手一直握著她的手。
陸承梟沒有催她說話。他只是握著她的手,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她的手背。
“到家了。”他輕聲說。
藍黎抬起頭,看了一眼藍公館的大門,眼眶又紅了。
她耳邊又響起女兒的聲音——
恩恩哭著說:“媽咪不愛恩恩了嗎?”
“恩恩乖,恩恩不走,媽咪,恩恩不走。”
那些話像針一樣扎著她的心。
“恩恩……”她啞著嗓子喊了一聲,整個人開始發抖,“恩恩在家里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