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黎心里一酸,她知道溫予棠那個大嘴巴肯定是在無意間跟恩恩說過這些話,小孩子記性好,就全記住了。
藍黎看著女兒小小的背影,心里很清楚——這個孩子的性子,骨子跟她爹地一樣,強勢,霸道,在外人面前從不會示弱。
她彎下腰蹲下,輕輕把恩恩摟進懷里,柔聲說:“恩恩乖,那是奶奶,是爹地的母親。還有小叔、姑姑,他們都是爹地的親人。不可以這樣跟奶奶說話。”
小恩恩癟著嘴,眼圈紅了:“可是姨姨說奶奶欺負媽咪,不喜歡媽咪……恩恩不喜歡她們,恩恩討厭她們……”
她越說越委屈,眼淚在眼眶里打轉,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,“媽咪,爹地睡著了,恩恩保護媽咪,恩恩替爹地保護媽咪,不會讓媽咪受委屈。”
藍黎再也忍不住,一把將女兒緊緊地摟進懷里,眼淚無聲地滑落。她輕輕拍著恩恩的背,一下一下,像在安撫自已。
“嫂子,媽她不是那個意思……”陸承恩還想解釋什么。
蔣蘭卻擺了擺手,示意他別說了。
她看著小恩恩護著藍黎的那個畫面,心里忽然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陸承梟還小的時候,有一次她被婆家的人刁難,小小的陸承梟也是這樣張開手臂擋在她面前,對那些人喊:“不許欺負我媽!”
那時候她覺得自已再苦再累都值了。
可是后來呢?后來她變成了那個“欺負別人媽”的人。她把對藍黎的種種不滿,變成了刀子,一刀一刀地割在兒子的心上。最后,她差點永遠失去他。
三年前陸承梟為了藍黎跳海殉情、昏迷一個月的那段日子,她守在病床前,每一天都在后悔。
她問自已:如果當初她對藍黎好一點,哪怕只是客氣一點,兒子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那一步?
那些后悔是真的。
這三年,她變了很多。不是刻意的,是被時間和愧疚磨的。
蔣蘭深吸一口氣,走到小恩恩面前,蹲下來,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溫柔一些:“恩恩,你叫恩恩對不對?我是奶奶……讓奶奶看看你好不好?”
小恩恩把頭扭到一邊,不看她。
蔣蘭沒有生氣。她轉頭看向藍黎,眼眶也紅了,聲音有些哽咽:“藍黎,對不起。我剛才不是想怪你……我就是擔心承梟。”
“我知道,都是我以前不好,現(xiàn)在承梟躺在醫(yī)院,我這個做母親的不求什么,只求你看在承梟愛你的份上,你原諒我好不好?”
藍黎看著她。這個曾經(jīng)高高在上、對她百般挑剔的女人,此刻蹲在她面前,眼里全是淚,語氣低到了塵埃里。
藍黎心里酸澀極了,她知道蔣蘭是為了陸承梟才低這個頭的——那樣驕傲強勢的一個女人,是為了兒子才妥協(xié)的。
她恨蔣蘭嗎?恨陸家人嗎?她恨的。
可是,陸承梟對她那么好,她還有什么不能原諒的呢?
她已經(jīng)沒有力氣去恨了。她只想陸承梟能醒過來。其他的,都不重要了。
藍黎輕輕點了點頭。
蔣蘭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。她站起身,攙扶起藍黎,聲音發(fā)顫:“我知道我沒資格向你提要求……我只想等承梟好了,你們回北城看看。帶著恩恩回北城。那里是承梟的家,也是你們的家。”
藍黎沉默了兩秒,又點了點頭。
一旁的溫予棠看著這一幕,心里總算出了口氣。她小聲嘀咕了一句:“還是要生個孩子啊,被欺負了有女兒撐腰。”
賀晏冷不防接了一句:“誰敢欺負你啊。”
溫予棠白了他一眼,沒再說話。
這邊,藍黎哄了好一會兒,小恩恩才勉強愿意開口。她看了看陸婉婷,又看了看媽咪,藍黎微微點頭,恩恩才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:“姑姑。”
但是奶奶——她死活不肯叫。
陸承恩見狀,蹲到恩恩面前,笑著哄她:“恩恩,讓小叔抱抱你好不好?”
小恩恩看了看眼前這個陌生又溫和的叔叔,又回頭看了看媽咪。藍黎輕輕點了點頭。
恩恩這才伸出小手,奶聲奶氣地說:“小叔叔。我爹地說過他有弟弟,我要叫小叔叔。”
陸承恩眼眶一熱,伸手把這個小小的身子緊緊地抱進懷里。
蔣蘭站在一旁,看著孫女被兒子抱在懷里的畫面,又看了看藍黎,心里五味雜陳。
她張了張嘴,想再說點什么,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。
陸家人的到來,藍黎是預料到的,她們在醫(yī)院待到晚上,藍黎讓賀晏,時序送他們去了酒店。
陸承恩則是離開醫(yī)院后,直接跟秦舟去了港城的陸氏集團,這幾年,他在陸承梟的帶動下,對管理公司這一塊也做得相當好。
他大哥現(xiàn)在昏迷不醒,他想幫忙看管一下公司。
——
深夜的醫(yī)院,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空殼。
走廊里的燈調成了夜間的模式,昏黃的光線從天花板上灑下來,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偶爾有護士推著小車經(jīng)過,輪子碾過地磚,發(fā)出輕微的“轱轆”聲,很快又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藍黎讓溫予棠把恩恩送去酒店跟藍沐辰玩了,她不想恩恩每天待在醫(yī)院,那孩子太懂事,懂事得讓人心疼,會跟著她難過。
她一個人坐在重癥監(jiān)護室里。
陸承梟安靜地躺在床上,心電監(jiān)護儀發(fā)出規(guī)律的“滴——滴——”聲,在這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那聲音單調而固執(zhí),像是在替他回答這個世界:我還活著,我還在。
藍黎握著他的手。
那只手很大,骨節(jié)分明,曾經(jīng)有力地抱過她、牽過她、為她擋過一切風雨。
可現(xiàn)在它軟綿綿地垂著,沒有一絲回應。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已臉上,感受著那點微弱的溫度,像是在確認他還在。
“阿梟,”她的聲音很輕,很柔,帶著破碎感,“今天你母親還有承恩他們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