礦洞走廊很窄,兩個人并排都勉強。
江言跑在最前面,手電夾在槍管下方,光柱在潮濕的巖壁上跳著跑,能看到石壁上的水漬和發霉的礦石支架。
他身后是鐵山,一號營的巨漢扛著一挺班用機槍,每一步落地都帶著沉悶的震動,呼吸粗重得像風箱。再后面是鬼手、卓越,以及兩個還能跑得動的一號營士兵。
高鎧跑在隊伍中間偏后的位置。他的右腿大腿外側包著一層被血浸透的繃帶,每一步都往右邊歪一下,但跑得不比任何人慢。
沒有人問為什么要回去。沒有人提秦野下的那個不準回頭的命令。鐵山把機槍從左肩換到右肩,一聲不吭地跟上了。
高鎧把黑匣子扔,不對,是交給了許高規,然后一瘸一拐地掉頭往回跑。
許高規喊了他一聲:“你腿上的傷——”
他沒回頭。
現在他跑在礦洞的走廊里,右腿每落一步,大腿的傷口就撕扯一下,疼得他牙根發酸。繃帶已經完全被血泡透了,變成了一坨濕漉漉的深紅色布團。
他不在乎。
他腦子里就一個念頭。
秦教官不能死。
不是因為秦野是他的長官,不是因為秦野是這次任務的總指揮,不是因為沒了秦野整個雷霆小隊就失去了主心骨。
是因為蘇老師還沒找到。
如果秦教官死了,誰去找蘇老師?
他嗎?他腿上有洞,跑不了多遠。江言嗎?江言很強,但江言不了解蘇老師。鐵山?鐵山連蘇老師長什么樣都記不住。
只有秦野。
高鎧一邊跑一邊想。他見過秦野看蘇老師的眼神。那種眼神他說不上來是什么,反正跟平時在訓練場上的秦教官完全不同。平時秦野看誰都跟看一塊石頭一樣,冷的,硬的,什么溫度都沒有。
但他看蘇老師的時候,那個眼神是活的。
一個眼神是活的人,不能死在一個破礦洞里。
走廊的盡頭出現了一個岔口。地上有血跡。
新鮮的。
江言蹲下去摸了一下,手指上沾了血,放在手電光下看了一眼。
“還沒凝。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不超過十分鐘。”
鐵山從后面探過頭來,鼻子動了動:“火藥味。開過槍。不止一發。”
江言站起來,手電光沿著血跡的方向照過去——血跡朝著右邊的岔道延伸,斷斷續續的,有拖拽的痕跡,像是一個受了傷的人在掙扎著往前走。
也可能是爬。
高鎧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江言抬手做了個戰術手勢——兩人一組交替掩護前進。鐵山和鬼手一組,江言和卓越一組,高鎧自動跟在江言身后。
沒有人攔他。
走了大概三十米,血跡越來越多。不再是間斷的滴落,變成了一條連續的暗紅色痕跡,在灰白色的礦石地面上拖出一根歪歪扭扭的線。
高鎧看著那條線,胃里翻了一下。
他以前在警隊見過命案現場。見過血。但那些血是別人的,是陌生人的。這一條是秦野的。
走廊到了盡頭,眼前豁然開朗——礦石倉。
一個很大的空間,天花板至少有五六米高,掛著幾盞已經熄了大半的礦燈,剩下的幾盞發出昏黃的光,在墻壁上投下歪歪斜斜的影子。到處是廢棄的礦車、鐵皮箱、生銹的機械零件。
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混合的味道——鐵銹、火藥、還有血腥味。
濃烈的血腥味。
江言第一個沖進去,手電光快速掃過整個空間。
光柱掃過一輛翻倒的礦車。掃過一具倒在角落里的尸體。掃過地面上散落的彈殼。
然后停住了。
礦石倉的正中間偏左的位置,地上躺著一個人。
準確地說,是半躺半倒著。肩膀靠著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皮桶,身體歪向一側,一只手垂在地上,另一只手搭在腹部。
他的周圍是一大灘血。
暗紅色的、已經開始變得粘稠的血,從他身下往外擴散,像是有人在地上潑了半桶紅漆。
手電光照在他臉上。
那張臉高鎧太熟了。古銅色的皮膚,線條硬朗,下頜骨的輪廓就像是用刀子刻出來的。
秦野。
但他幾乎認不出來了。
血糊了滿臉。從額角一直糊到下巴,有些地方已經干了,結成了褐色的痂,有些地方還是新鮮的,泛著潮濕的紅。他的眼睛閉著,嘴唇的顏色已經變了,不是正常的那種干燥,是一種發白的、失去了血色的灰。
他的軍裝被撕開了一大片。左肩的位置塌下去一塊,像是什么東西從里面碎掉了。腹部的軍裝被血完全浸透了,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
他沒有動。
“教官!”
高鎧不知道自已什么時候沖出去的。他只知道自已的腿忽然不疼了——不是不疼,是疼但是管不了了——然后他就跪在了秦野旁邊。
他的膝蓋砸在地上的血水里,“噗”的一聲,血水濺到了他的褲腿上。
他把手按在秦野的腹部。
燙的。
不是。
是溫的。
血是溫的。
這個認知讓高鎧的腦子停轉了一秒。血還是溫的。說明——說明還在流。說明心臟還在跳。說明人還活著。
“他還有呼吸!”高鎧的聲音破了音,他自已都沒意識到,“他還有呼吸!”
江言兩步跨過來,單膝跪下,左手托住秦野的后頸把他的頭扶正,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了他的頸側。
按在頸動脈的位置。
一秒。
兩秒。
三秒。
礦洞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。
高鎧盯著江言的手指。那兩根手指上沾著秦野脖子上的血,貼在皮膚上,一動不動。
三秒在這個礦洞里像三年。
然后江言的手指動了一下。是一個很輕微的按壓調整。他換了個角度,又按了兩秒。
“有。”江言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,“脈搏很弱,每分鐘不到四十次。”
鐵山扛著機槍站在三米外,聽到這話,他的站姿松了一點。不是放松,是從“準備戰斗”變成了“準備聽命令”。
江言抬起頭,目光快速掃了一圈秦野身上的傷。
他受過專業的戰場急救訓練。三號營的訓練大綱里有這一項。但大綱里教的是理論,是用假人練的。現在他面前的不是假人。
是他的教官。
他在心里過了一遍:左肩鎖骨區域明顯塌陷,不是脫臼,是骨折,粉碎性的可能性大。腹部有彈片嵌入的痕跡,軍裝被彈片撕開了一道口子,傷口周圍的皮肉往外翻著,能看到里面暗紅色的肌肉組織和一小塊閃著金屬光澤的碎片。
彈片還在里面。
失血量——江言看了一眼地上那一大灘血。他在訓練里學過一個粗略的估算方法:用衣服被浸透的面積來推算失血量。秦野的軍裝從腹部到大腿都是濕的,地上這一灘至少有他一個手掌展開那么大的面積。
超過一千毫升。可能接近一千五了。
一個成年男性的總血量大約不到五千毫升。失血量超過百分之三十——也就是一千五百毫升——不做緊急處理,十分鐘之內就會進入失血性休克。
再往后,就是不可逆的。
十分鐘。
這是他們的全部時間。
“鐵山!”江言沒有抬頭,手已經在解自已腰間的急救包,“過來。按我說的做。”
鐵山三步跨過來,機槍往地上一放,蹲下來。他的動作很快,一號營出來的人,戰場急救也是基本功。
“腹部傷口先壓住。”江言從急救包里扯出一卷紗布和一塊止血紗墊,塞到鐵山手里,“壓緊了。用你全身的力氣,別怕弄疼他。”
鐵山接過紗墊,看了一眼秦野腹部那個翻著青紫色肉的傷口,他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這輩子見過不少傷。自已身上就三道槍傷兩道刀疤。但別人的傷和自已的傷不一樣。看自已的傷,疼,但沒什么感覺。看別人的傷,尤其是這種——
他把紗墊按在了傷口上。
秦野的身體抖了一下。
是下意識的疼痛反應。人在昏迷中也會有的那種。肌肉在不受意識控制的情況下收縮了一下。
高鎧跪在另一邊,兩只手還按在秦野的腹部,手掌下面全是血。他的手在發抖,不是冷的,是那種控制不住的、從胸口往外涌的什么東西在他全身亂竄。
“教官。”他叫了一聲。
秦野沒有反應。
“秦教官。”他又叫了一聲,聲音更大了一點。
還是沒反應。
高鎧低下頭,把耳朵湊到秦野的嘴邊。他能聽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呼吸聲。不是正常的呼吸。是一種斷斷續續的、帶著“嗬嗬”聲的呼吸,像是空氣在某個地方被卡住了。
“他嘴里有血。”高鎧抬起頭來,看著江言。
江言正在處理左肩的傷口。他用紗布卷成一團,墊在秦野左肩鎖骨塌陷的位置,然后用繃帶把整個肩膀連同手臂一起纏住固定。這是防止碎骨移位刺穿血管。
聽到高鎧的話,他停了一下。
嘴里有血。
這意味著可能有內出血。也可能只是嘴唇或口腔里的傷口。但在這種情況下,任何樂觀的判斷都是在賭命。
“把他的頭側過來。”江言說,“別讓他嗆著。”
高鎧輕輕地把秦野的頭往右側偏了偏。有一點暗紅色的血從秦野的嘴角流出來,順著下巴滴在了地上。
卓越站在兩步外。他手里攥著步槍,槍口朝著礦洞深處——毒蝎消失的方向。他是負責警戒的。
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這邊看。
他看著秦野的臉。那張臉在手電光下毫無血色,跟礦洞墻壁上的石灰差不多。
卓越想起了一件事。
不是什么大事。是前幾天在訓練營里的一件小事。
那天下午他偷懶,趁休息時間躲在器材室后面抽煙。卷的是老旱煙,從家里帶來的。抽了兩口,不小心把煙灰彈到了一個彈藥箱上。
秦野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,站在他身后,冷著臉。
他嚇得煙都掉了。
秦野沒罵他。秦野說了一句話:“你命里還有很多煙要抽。別著急在這里燒完了。”
然后讓他去跑了五圈。
就這事。
卓越想到這里,手里的槍握得更緊了一點。他轉回頭,盯著礦洞深處的黑暗。
那邊什么都沒有。毒蝎跑了。
他不確定毒蝎跑了多遠。也不確定毒蝎會不會殺個回馬槍。
他只知道如果毒蝎現在出現在他面前,他會把整個彈匣打空。
“紗布不夠。”鐵山的聲音沉沉的。他的兩只大手按在秦野腹部的紗墊上,紗墊已經被血浸透了,他的手指縫里往外滲著紅色的液體。“這個傷口太大了,一塊紗墊壓不住。”
江言把自已急救包里最后一卷紗布扯出來,遞過去。
“你的也拿出來。”他對高鎧說。
高鎧愣了一秒,然后反應過來,抖著手去解自已腰上的急救包。扣子被血糊住了,他扣了兩下沒扣開,急得差點用牙咬。
鬼手從旁邊伸過一只手來,手指一撥,扣子就開了。
高鎧看了他一眼。鬼手沒看他,把急救包拽出來,打開,把里面的紗布和紗墊全部倒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