應幽深吸一口氣,臉上的恭敬終于褪去幾分。
“帝君。”
“您離開太久了。”
他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,將他的聲音用妖力傳遍整個虛空戰場。
“帝君說那三位長老不是您殺的,好,屬下信。”
他張開雙臂,微微側身:“但帝君有沒有想過,為什么這么多妖族會信?”
“因為帝君這二十年來,殺得太多了。”
“帝君要收服各族,可以,要重建秩序,可以,要重掌妖界大權,也可以。”
“但帝君有沒有想過...”他抬起頭,直視燭瑤。
“您不在的這段漫長歲月,妖界是怎么撐過來的?”
他抬起頭,直視燭瑤的眼睛。
“上古那一戰,妖界瀕臨崩碎,妖族十不存一,各族四散,朝不保夕,連一塊完整的棲息地都沒有”
“是誰撐起了這一切?”
“是誰讓當初破碎的妖界重煥新生?”
他轉過身,看向身后那些妖族,目光從應氏、御氏、敖氏,從那些附屬族群、附庸勢力的臉上一一掃過。
然后,他抬起手,指向他們。
“是他們。”
“是萬千妖族,一代又一代,用血、用命、用無數個日夜,把這片破碎的土地重新撐了起來!”
“帝君回來,我們歡迎。帝君要掌權,我們擁護。”
他的語氣忽然沉了下去。
“但帝君不能...把妖界當成自已的私產。”
“不能想殺誰就殺誰。”
“不能因為三位長老對帝君的旨意稍有遲疑,便取他們性命。”
他重新看向燭瑤,一字一句:
“帝君問過妖界嗎?問過各族嗎?問過那些為妖界流過血、拼過命的人嗎?”
“他們,答不答應?”
最后四個字,擲地有聲。
虛空中,應氏陣營的妖族們,胸膛不自覺地挺了起來。
御極垂著眼,沒有說話。
敖青依舊沉默。
但那些觀望的、搖擺的妖族,眼神都有些閃爍。
應幽對這些反應似乎很滿意,語氣緩了下來:
“帝君當年確實功蓋萬古,這一點,應氏從未否認,也不敢否認。”
“但那是當年。”
他往前邁了一步。
“帝君離開的這些年,妖界變了很多。”
“應氏變了,御氏變了,敖氏變了,所有活著的妖族都變了。”
“只有帝君...沒有變。”
“帝君還是昔日傳說中的帝君,可妖界,已經不是當年的妖界了。”
他停了一瞬。
然后,說出最后一句:
“帝君,時代變了。”
“您曾經是妖界的太陽。”
“但太陽,也是會落山的。”
話落,虛空徹底安靜。
燭瑤站在對面,赤紅的長發在虛空中隨著妖力輕輕飄動。
她聽完應幽的話,沉默了幾息,然后笑了。
“說完了?”
應幽微微皺眉。
燭瑤沒有看他,而是看向他身后那些妖族。
一個一個,慢慢地看過去。
“你們,也是這么想的?”
沒有人回答。
但沉默,本身就是回答。
燭瑤冷笑一聲:“應幽,你說得真好。”
“差點連我自已都信了。”
她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但不知道為什么,在場的妖族心里都莫名地顫了一下。
“你說,是你們撐起了妖界?”
“妖界——”
燭瑤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,像是從極深極遠的地方傳來的回響。
“是上古那些戰死的英靈撐起來的。”
“是應氏先祖,與敵人同歸于盡。”
“是御氏先祖,把自已煉成了陣眼。”
“是時氏先祖,以身化道,創造出的唯一機會。”
“是無數...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妖族。”
她收回目光,看向應幽。
“你們?”
她搖了搖頭。
“你們不過是坐在先人的尸骨上,數著他們留下的家底,然后告訴自已....”
“這一切,是你們掙來的。”
“你們心中所想的,真的是只是妖界嗎?”
“真是可笑...亦可悲。”
鳳清站在燭瑤身后,一直沒有說話。
此刻,她也是輕輕搖了搖頭:“應蒼若是還活著,看到自已的后人站在這里,對著當年并肩作戰的戰友說‘時代變了’...”
“....不知,會是什么表情?”
應幽臉上的表情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。
應蒼、御九天、時無極。
那是龍族真正的奠基者,是寫進血脈傳承里、被一代代妖族供奉的名字,他剛才說了那么多,唯獨不敢提這三個名字。
但應幽很快穩住了心神。
話說到這個份上,已經夠了。
那些觀望的妖族聽進去了,那些搖擺的勢力會掂量,這就夠了。
他不再偽裝恭敬,也不再試圖爭取誰。
“帝君既然執意如此......”
“那便用實力說話吧。”
話音剛落——
三道龍吟同時響徹虛空!
金光、紫光、青光,三道光芒從應幽、御極、敖青身上沖天而起!
光芒散去,三條巨龍橫亙在虛空中。
應幽——金色巨龍,金光刺目,龍威浩蕩,壓得虛空都在顫抖,帝境。
御極——紫色巨龍,鱗片上玄奧紋路閃爍流動,像是活的陣法,帝境。
敖青——青色巨龍,肉身體型比前兩條更為龐大,龍軀一展,遮天蔽日,帝境。
燭瑤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鳳清臉上的慵懶也消失了,眉頭緊緊皺起。
“妖帝...”
三位帝境的氣息同時釋放,虛空都開始扭曲。
那些修為稍低的妖族,臉色瞬間煞白,有的甚至直接跪了下去,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觀望的各族陣營中,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。
“三位...三位帝境...”
“應氏、御氏、敖氏...都有帝境了?!”
“什么時候的事?!”
一個老妖喃喃道:“他們瞞得太深了...”
鳳清臉上的慵懶終于消失了,眉頭緊緊皺起。
她看向燭瑤。
燭瑤的表情沒有變化,依舊平靜。
但鳳清注意到,她握緊的拳頭上,青筋微微凸起。
鳳清心里一沉。
她知道,燭瑤的修為還沒有完全恢復。
若是全盛時期,這三個“新晉帝境”根本不會放在眼里。
但現在...
應幽的聲音從龍吟中傳來:“帝君,您離開太久了。”
“鳳清前輩,您久不問世事,同樣如此。”
“如今的妖界,兩位前輩不知道的事,太多了。”
燭瑤沉默了,她閉上眼睛,又睜開,然后她笑了。
“你說太陽會落山。”
“那你知道...”
她抬起手,輕輕按在戰袍上那顆金色的太陽上。
“太陽落山之后,是什么嗎?”
應幽的龍瞳微微一縮。
燭瑤沒有等他回答。
“是黑夜。”
話落,她的周身開始泛起金光,那光芒越來越亮,越來越盛。
然后,一聲清唳,響徹虛空。
金光中,一只巨大的金色神鳥展翅而出,周身燃燒著永不熄滅的太陽真火。
上古妖帝,燭瑤的本體。
金烏。
一旁的鳳清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,微微有些恍然。
多少年了。
她終于...又變回了這副模樣。
燭瑤沒有廢話。
雙翅一振,朝著三條巨龍撲去!
鳳清收回目光,嘴角微微勾起:
“我老了,雖然記性不好,但還沒老到...看著老朋友被人欺負。”
話音未落,一聲鳳鳴響徹虛空。
那聲音清越激昂,不似龍吟般霸道,卻有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,在虛空中回蕩不去。
一只鳳凰展翅于空,尾羽拖曳如星河垂落,每一根羽毛都燃燒著不滅的涅槃之火
像落日余暉,像涅槃重生。
金烏與鳳凰并列。如烈日當空
虛空中,萬妖屏息,帝境之戰,正式打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