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一道門。
和藏鋒山的“劫后余生”不同,這里的氣氛,是真正的“喜大普奔”。
謝長生回來那天,整個宗門都轟動了。
掌門親自到山門口迎接,長老們排成一排,弟子們擠滿了臺階。
所有閉關的的出關了,所有外出歷練的趕回來了。
畢竟,謝長生是玄一道門有史以來最杰出的弟子。
而且還飛升了。
而且飛升之后還下凡了!
每一個“而且”,都足夠讓玄一道門吹上萬年。
這些天,謝長生也一直在宗門里。
沒有擺架子,沒有“請教”長輩,只是安安靜靜地陪師父喝茶、給師弟師妹們講道、在后山看云。
偶爾有人問他仙界的事,他就挑些能說的說。
至于那些不能說的....他只是笑笑,搖搖頭。
弟子們看他的眼神,全是崇拜。
長老們看他的眼神,全是欣慰。
掌門看他的眼神,全是欣慰。
灰灰這幾天也過得舒坦,畢竟他現在可是一頭去過仙界的驢。
玄一道門專門給它辟了一個院子,鋪了最好的靈草墊子,每天有專人送最新鮮的靈果。
它四仰八叉躺在墊子上,嘴里嚼著果子,那日子,比在不落山也不差多少了。
唯一的遺憾是,沒人陪它說話。
謝長生忙著陪師父喝茶,那些弟子見了它又太恭敬,它想找個吹牛的都找不到。
所以當司辰一行人落在玄一道門山門前時,灰灰是第一個沖出來的。
“嗯啊——!!!”
它撒開蹄子,一路狂奔,尾巴甩得跟風車似的,沖到司辰面前,就往他懷里拱。
老爺!你可算來了!想死本驢了!
拱完司辰,又去拱黑山,拱完黑山又去拱赤風,最后停在宋遲面前,歪著頭看了他一眼,然后“嗯啊”一聲,扭頭走了。
宋遲一頭黑線:“...你什么意思?”
謝長生從山門里走出來,看見這一幕,搖頭失笑。
他朝司辰點了點頭,又看了一眼眾人,目光停留在宋遲身上。
“藏鋒山那邊...完事了?”
宋遲負手而立,面不改色:“本座與師父探討了幾日劍道,相談甚歡。”
謝長生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看旁邊嘴角抽搐的黑山和赤風,不過也沒再追問。
他轉身,朝山門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。
山門里,掌門和長老們、弟子們站在那兒,遠遠地看著他。
沒有人挽留,也沒有人說“再待幾天”。
該說的,這些天都說完了。
他們只是朝著謝長生揮了揮手,外邊有更大的世界在等著你。
謝長生笑了笑,轉身拍了拍灰灰的腦袋。
“走了。”
灰灰“嗯啊”一聲,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鋪著靈草墊子的院子,眼神里閃過一絲不舍。
但它很快扭過頭,顛顛地跟上隊伍。
畢竟,靈草墊子雖好,還是跟著老爺有意思。
.......
天機閣。
和玄一道門一樣,這里也是張燈結彩。
周衍回來那天,天機閣的護山大陣都開了,不是為了防誰,是為了讓所有人都知道,他們天機閣的傳奇回來了。
這些天,周衍也沒閑著。
給閣里補了幾套陣法,給師弟師妹們講了幾次推演之道,還抽空把天機閣的藏書樓翻了一遍
看看這些年有沒有漏掉什么有意思的東西。
至于他在仙界那點“贅婿”的經歷,他一個字都沒提。
當司辰一行人落在天機閣山門前時,周衍正坐在涼亭里和劉長老下棋。
他感應到氣息,手里的棋子往棋盤上一扔,站起身來。
“劉師叔,弟子該走了。”
劉長老低頭看了一眼那盤還沒下完的棋,沉默了一息,然后揮了揮手。
“去吧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周衍的肩膀:“此行...暗合天道。”
周衍笑了笑,把扇子一合,躬身行了一禮,轉身朝山門走去。
身后,劉長老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開口:“衍兒。”
周衍停下腳步。
“下次回來,陪老夫把這盤棋下完。”
周衍回頭,看了一眼棋盤上的殘局,笑著點頭。
“好。”
........
璇璣宮坐落在云海之上,宮墻如玉,飛檐翹角,遠遠看上去就仙氣飄飄。
和下界其他宗門不同,璇璣宮只收女弟子。
整個宗門從上到下,從掌門到灑掃的雜役,全是女子。
當年洛清音便是從這里走出去的。
以“清音仙子”之名,名動東域。
司辰一行落在璇璣宮山門前時,一位白裙女修已經等在那里了。
她看起來四十來歲,眉目溫婉,氣質端莊,鬢邊有幾縷銀絲,卻不顯老態,反而添了幾分歲月沉淀的從容。
正是璇璣宮現任掌門,洛清音的師父,溫瑤。
“晚輩司辰,見過溫掌門。”
溫瑤笑著還了一禮:“司公子客氣,清音已等候多時,諸位請。”
她側身讓路,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,在姜菱身上停了一瞬,微微點頭,便收回了視線。
璇璣宮里面比外面還要精致。
回廊曲折,花木扶疏,每一處轉角都布置得恰到好處。
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檀香和花香,偶爾有女弟子路過,看見客人,便微微欠身,然后安靜地走開。
黑山走在隊伍里,難得地收斂了幾分,連腳步聲都放輕了。
赤風也是目不斜視,生怕多看一眼就被當成登徒子。
宋遲倒是想擺個造型,但被謝長生一個眼神制止了。
“別給我們丟人。”
宋遲:“……”
這才離開沒多久,他就又有些想念藏鋒山了。
一行人穿過幾道回廊,來到一處臨水的花廳。
花廳不大,布置得素雅干凈。
窗外是一池碧水,水面上浮著幾朵白蓮。
溫瑤在廳中站定,朝里面喚了一聲:“清音,客人到了。”
花廳深處,珠簾微微晃動。
然后,一個人從簾后走了出來。
藍衣如水,裙擺及地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,無聲無息。
長發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著,幾縷碎發垂在耳側,襯得脖頸愈發修長。
臉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面紗,顏色比衣裙稍淺,近白。
面紗很薄,隱約能看見下面的輪廓,卻偏偏看不真切。
像是隔著一層晨霧看花。
花廳里安靜了一瞬。
東域眾人都是微微一愣,就連姜菱,也多看了兩眼。
慕容璃站在姜菱身后,喃喃道:“洛...姐姐?”
她印象中的好友,紅衣如火,眉目鋒利,說話直接,還喜歡記賬。
但眼前這個人...
像是從畫里走出來的...仙子。
東域眾人看著那道藍色身影,都同時想起很多年前。
司辰也是想起了當初的清音仙子。
藍衣,面紗,安安靜靜地站在人群里,像一株長在溪邊的水仙。
后來去了仙界,她換了紅衣,換了名字,換了活法。
“看夠了沒有?”
洛仙子終于開口了,語氣溫婉,但如果仔細聽,能聽出尾音里藏著的一絲
....窘迫。
她被一群人盯著看,面紗下的臉燒得厲害。
換回原本的風格,只是想讓師父放心。
但在東域眾人面前,她忽然覺得這身衣服像個殼。
黑山這才回過神來,突然詩意大發:“洛仙子這身打扮,倒是讓小生想起一句詩!”
“清水出芙蓉——”
“閉嘴!”
說話的是洛紅衣,面紗下的臉看不出表情。
但語氣...已經不太像仙子了。
溫瑤笑著看向自已的徒弟.
這些天,雖然徒兒說話輕聲細語,和從前一模一樣。
但她看得出來,她的眼神不一樣了。
那眼神里,有她沒見過的堅定。
溫瑤沒有問,也沒有說破。
她只是走上前,替自已徒兒整理了一下鬢角的垂發,輕聲道了一句:“去吧。”
“在外面,做你自已便好。”
洛紅衣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。
面紗下的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么,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。
“師父保重。”
溫瑤笑了笑,退后一步,朝司辰微微欠身:“司公子,清音...便拜托你們了。”
司辰鄭重回禮:“溫掌門放心。”
洛紅衣深吸一口氣,朝眾人身邊走去。
走了幾步,她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溫瑤還站在原地,笑著看她。
她也笑了,然后伸手,摘下了面紗,也把那根白玉簪拔了下來。
青絲散落,垂在肩頭。
然后,順手從儲物戒里抽出一條發帶,把頭發扎了起來。
利落,干脆。
溫瑤看著這一幕,微微怔了一下,然后笑了,那笑容里,有一絲了然。
最后洛紅衣朝著司辰微微一笑。
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