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我該殺了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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仿佛從我來了郢都開始,就沒完沒了地下,暮春也好,長夏也罷,入了秋也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下個(gè)不停,是我見得少了,不曾聽聞其他地方也似楚國一樣下雨。
眼下的雨就這么一滴接一滴地往下落,輕易就把我僅有的一層素紗里袍打得濕漉漉的,打得這具就要飄起來的身子沉沉地貼著木地板。
再打下去,就要將我的身形洇得通透,洇得一覽無余了。
來時(shí)知道這是江陵的高門,想必青堂瓦舍,似鐵打銅鑄,牢不可破,那又是何處瓦當(dāng)破敗,漏下了這許多雨水來?
我不知。
我在混沌中似乎被舒展開身子,不再蜷著。
朦朧中知道有一雙手在寸寸輕撫,輕撫中夾著道不盡的悵然,我的渾圓,腰身,還有腫脹的膝骨,全都在那人掌中,我的神魂在這輕撫中不能輕盈自在地蕩出去。
身上滾燙,恍惚間回到了象行山里破敗的廟宇,就在那座荒蕪了不知多少年的山神廟里,曾有人也似我這樣發(fā)著冷,我曾寬衣解帶,為那人暖過身。
從前與如今的境況似乎一下就掉了個(gè)兒,我在迷離中暗暗嘆著,審問著自己,昭昭,你怎么就那么傻呢,你到底什么時(shí)候才能真正長大,什么時(shí)候才能做個(gè)手起刀落,不再這么優(yōu)柔寡斷搖擺不定的人啊。
絲帛制成的華袍摩擦著我的肌膚,我在殘存的意識(shí)里想要躲著那人,至少躲開將將烙傷的腰身,才燙破了皮肉,必定疼極了。
可那華袍挨得極近,那輕薄的素紗里袍形同于無。然也奇怪,腰身就那么被摩挲著,卻并沒有一點(diǎn)兒燙傷后的燒燎與刺痛。
似有下頜蹭在我的頸窩,也親吻咬噬著我的頸窩與胸口,有我熟悉的聲音,含含糊糊地叫我的名字,他叫我,“昭昭...........”
我在想,是誰在叫我呢?
謝先生大多叫我“小九”,因而“小九”是屬于謝先生的。
昭昭呢?
如今待我好的人實(shí)在不多,平等地喚我“昭昭”的人也實(shí)在屈指可數(shù),因而我想,這輕柔破碎的聲音必是大表哥的。
是大表哥來了。
他知道我在受苦,在等他,因而就來了,他是多好的人啊,從也不叫我等上太久,你說這樣的大表哥,我怎會(huì)不喜歡,不掛念呢。
我在騰騰兀兀中呢噥應(yīng)了一聲,“大表哥............”
不管是當(dāng)面,還是夢里,叫起大表哥的時(shí)候怎么心里就那么委屈,委屈地想要好好地大哭一場呢?
我滾著眼淚求他,“回家............大表哥............回家............”
可大表哥沒有應(yīng)我,還不知為何突然就咬起了我的唇瓣,把我的唇瓣咬出來“砰”的一聲,一股濃郁的血腥味旋即就嗆進(jìn)了口中。
這血腥氣拉回了我殘存的意識(shí),破處的疼使我委屈地哭了起來,“疼...........大表哥..........疼...........”
一旁的人就在我耳邊恨恨地道了一聲什么,我凝神去聽,去分辨,那人說的是什么呢?
哦,他好似悵悵地嘆了一聲,“我該殺了你。”
這才意識(shí)到要?dú)⑽业娜说降资钦l,哪里是大表哥,也不會(huì)是關(guān)長風(fēng),東虢虎,是公子蕭鐸啊。
是啊,那因何不殺呢。
眸光渙散,凝不到一處,我心里郁郁地嘆,早就該了斷了,怎么就沒有了斷呢。
他殺我易如反掌,我殺他的機(jī)會(huì)也比比皆是,怎么就拖拖磨磨,拖到了這個(gè)時(shí)候啊。
我在昏沉中想,蕭鐸也好可憐。
在他心里,我是個(gè)娼妓,可他明知是娼妓也還是不肯放手。
不肯把我丟去軍中,丟去女閭,丟給東虢虎做侍奴兒。
非得留我在眼前動(dòng)怒,扎心。
因而一時(shí),也說不清誰更可憐。
青鼎爐里的炭火似乎燒得更旺了,初時(shí)被審問大半日,也冷了大半日,我知道旁邊很暖和,可不愿意朝著那暖和的地方湊去。
知道一旁不是大表哥,就不該向不是大表哥的人湊去。
華袍一去,那人再?zèng)]有碰我,也再不曾說話,室內(nèi)靜得只有火星子炸裂的聲響,頭重腳輕,身上疲軟,早累極了,也早乏極了,就在這火星子炸裂的聲中沉沉昏睡過去。
這一睡就是很久,也做了許多的夢啊。
夢里鎬京宮宴。
夢見父王賜酒。
原本我外祖父申侯也在這一場宴飲之中,可他在賜酒前匆匆離席,再就沒有回來過。
夢見楚、虢、鄭三國王侯一一飲了鴆酒,也一一倒在了王城華艷繁復(fù)的地毯上,在這華艷繁復(fù)的地毯上吐血而亡。
夢見宮宴上的公子蕭鐸抱著他七竅流血的父親,那雙美極的鳳目之中水霧翻滾,沿著蒼白沒有血色的臉頰滾下了兩行淚來。
他必愛極了自己的父親吧。
他父親為他取字“承君”,賜名為“鐸”,文事奮木鐸,武事奮金鐸,公子蕭鐸的名字,曾寄托了楚先王很大的期望吧。
他抱著自己死去的父親痛哭出聲。
我只在那一回見過他痛哭出聲,只那一回,那一回后,再也沒有了。
我在夢里走馬觀燈。
夢見暮春開滿杏花的章華臺(tái)。
夢見鎬京大亂。
夢見在楚、虢、鄭三國的人馬之外,還有犬戎的兵馬提刀沖殺進(jìn)了王城。
刀槍劍雨,有那么多的人吶,殺得鎬京尸橫遍野,血流成河。
我看見自己牽著宜鳩的小手站在宮中寬闊的大道,在漫天的火光中看見犬戎的兵馬中央簇著一人。
高頭大馬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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