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嘩啦啦……”
寒潭上霧氣繚繞，潭水輕揚(yáng)，叮咚作響，一道白皙剔透，玲瓏浮突，成熟動人的身影若隱若現(xiàn)。
“嘖嘖！”
“險啊險！”
“妙啊妙！”
“仙肌玉骨，靈光自照，道痕天成……真乃世間第一等的無上寶體啊！”
寒潭邊，灌木叢窸窣一動，鉆出一顆白發(fā)蒼蒼的腦袋，直勾勾盯著潭中撩人身影，兩眼冒光，嘴里念念有詞。
他身后。
還蹲了個少年。
少年背對著他，嘴里叼了根草莖，對背后的美景視若無睹，反而有些神游天外，又一次被老頭子強(qiáng)拉過來放風(fēng)的他，當(dāng)下很是憂郁。
“老頭子，我又做夢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還是那個夢。”
“……”
“還是那個棺材，還是那幾個人，他們借走了我的東西，也沒說還不還。”
“……”
這種話，老頭子似乎聽過了八百遍，也懶得搭理，眼睛依舊直勾勾盯著前面。
少年突然有些惱火。
“還有個漂亮姐姐！”
“恩？”
老頭子耳朵一支棱，突然回頭，壓低了聲音肅然道：“有多漂亮？”
“比李嬸漂亮多了！”
少年壓低聲音，神秘兮兮道：“我從沒見過這么漂亮的女人！”
老頭子嗤笑。
“小毛娃娃懂個屁！這世間的女子有一個算一個，任你絕代風(fēng)華，傾國傾城，又哪里比得上李家妹子的風(fēng)韻？李家妹子的味道？”
少年撇撇嘴。
李嬸固然是老頭子你的夢中情人，可那位仙子姐姐……也是真的很漂亮啊！
也懶得反駁。
他繼續(xù)碎碎念。
“她比那幾個人講究多了，雖然借了我的東西，可也還了我一件東西。”
“還的什么？”
老頭子從背后伸出手：“拿來讓老頭子我看看！”
少年突然有些沮喪，低下了頭，當(dāng)下更憂郁了。
“我看不清……”
“我也找不到……”
“夢里的事，別當(dāng)真！”
老頭子敷衍了一句，又是對著那副心目中的無上寶體觀摩了起來。
猶豫了好一會。
少年沒忍住，又問出了那個早已問了八百遍的問題。
“老頭子。”
“你說……我真的不能修行嗎？”
“修個屁！”
老頭子頭也不回，打擊道：“你百脈不通，平平無奇，連個特殊體質(zhì)和血脈都沒有……”
“可你不是說，我長得還算俊俏么！”
少年有些不服氣，反駁了一句。
“那就更危險了！”
老頭子緩緩回身，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，語重心長道：“顧塵啊，光有俊俏沒有本事，可是會被人拿來當(dāng)爐鼎的！”
“什么是爐鼎？”
顧塵一怔，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詞匯。
老頭子面色一尬，含糊其辭。
“就是，俘虜?shù)囊馑迹 ?/p>
“那確實(shí)危險。”
少年深信不疑，當(dāng)下已是憂郁到了極致。
對于這個養(yǎng)了自己十五年的老頭子，他是有一些了解的，對方能教他讀書認(rèn)字，而且提到修行兩個字就嗤之以鼻，應(yīng)該和那說書人口中的神秘修行界有點(diǎn)關(guān)系，只是應(yīng)該混得不咋樣，沒錢沒勢沒本事不說，還被人打斷了一條腿，只能蝸居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小山村里面。
他不止一次聽人說過，這紫云村所在的紫云山脈，時有修行者出沒，可惜他從來沒見過。
“修行啊……”
他悵然地嘆了口氣，很好奇那是一種什么樣的體驗。
那個奇怪的夢里面，那些借走自己東西的人，還有那個漂亮得不像話的仙子，大抵是修行者了吧？
“別想太多。”
老頭子淡淡道：“平平安安過完一生，未必不是福氣……好在你模樣生得好，娶個媳婦倒是問題不大，村西頭的三丫跟你年歲相當(dāng)，你多親近親近，將來娶過門，也算了了我老頭子的一個心愿了。”
三丫？
顧塵腦子里頓時出現(xiàn)了一個拳上能站人，臂上能跑馬，腰圍八尺八的女中豪杰形象，不由打了個激靈！
“別！”
“我年紀(jì)還小，我還是個孩子……欸？”
眼睛一亮，顧塵忽而興沖沖道：“老頭子你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，要不……我先幫你找個媳婦吧！我覺得李嬸就挺好的！”
老頭子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么？”
“我知道你配不上李嬸。”
顧塵安慰道：“李嬸皮膚白，長得美，心又善，是村里所有男人的夢中情人！雖然老頭子你又老又窮又邋遢，沒錢沒勢沒本事！正常情況下，你想娶李嬸，屬于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……”
老頭子直嘬牙花子。
這孩子哪兒都好，怎么偏偏長了張嘴？
“那你還說個屁！”
“萬一要有機(jī)會呢？”
顧塵半點(diǎn)不氣餒，語重心長道：“老頭子，做人要有夢想，不然跟咸魚有什么區(qū)別？”
“呵！”
老頭子冷笑：“就跟你的修行夢一樣？”
顧塵臉一黑。
這老頭子哪里都好，怎么偏偏長了張嘴？
“老頭子你放心！”
“這事兒交給我了！”
終究是少年心性，心頭落寞一閃而逝，他又是拍著胸膛保證道：“我一定幫你把李嬸風(fēng)風(fēng)光光娶過門！”
“娶？”
老頭子冷笑：“拿什么娶？你拿得出聘禮嗎？”
聘禮！
顧塵面色一僵，忽而覺得一座大山壓在了心頭，沉甸甸的十分難受。
娶妻娶妻。
自是繞不開聘禮二字的。
旁的不提。
紫云村近半男丁都還打著光棍，便是倒在了這兩個字面前。
想到這里。
顧塵頓時犯了難。
他自幼在這紫云山村長大，年紀(jì)雖輕，便有一身嫻熟的打獵技巧，可這也只能保證他和老頭子吃喝無憂，至于別的……看他一身素衣洗得發(fā)白，老頭子更是一身七扭八歪的補(bǔ)丁，便足以見得他們的家底薄到什么程度了。
“老頭子。”
猶豫了半瞬，他試探著問道：“娶李嬸……得多少聘禮？”
“這個么……”
老頭子盯著譚中的那道撩人身姿，眼中忽而浮現(xiàn)出一絲和他此刻猥瑣形象完全不相稱的傷感和惆悵，低嘆道：“怕是，得要整個世界才行了……”
“你騙鬼呢！”
顧塵的臉又黑了：“哪有這么貴的？”
“你不懂……”
老頭子背對著他，目光變得深沉而又深情，輕聲道：“在老頭子我的心里，李家妹子就值一片世界……可惜嘍，我終究是配不上她的……”
聽到前一句話，顧塵差點(diǎn)想喊一句抓淫賊。
但聽到后一句，他心頭忽而一酸，差點(diǎn)落淚。
他覺得。
老頭子年輕的時候應(yīng)該也是人模人樣的。
要不是為了養(yǎng)他，就算在修行界混得再慘，也不至于變成現(xiàn)在這副邋遢模樣，不至于連媳婦都娶不上，甚至連偷看洗澡……都要拉他來放風(fēng)！
一瞬間！
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野草一樣生根發(fā)芽，再也揮之不去！
你養(yǎng)我小，我養(yǎng)你老！
我要賺錢，我要給老頭子攢足聘禮的錢，幫他風(fēng)風(fēng)光光地把李嬸娶過門！
活了十五年。
顧塵的人生第一次有了方向和目標(biāo)……雖然有點(diǎn)不切實(shí)際，可卻很是偉大神圣！
猶豫了一瞬。
他似有了決定，一咬牙，輕輕起身，最后看了一眼老頭子，眼中帶著純粹和堅定，悄悄離開了。
灌木叢里。
老頭子依舊精神奕奕地盯著潭中，喃喃自語，凈是些什么‘寶玉無瑕’‘玉體天成’‘美哉妙哉’之類的讓人聽不懂的話，渾然不覺給自己放風(fēng)的人沒了。
……
紫云村所在的山脈，叫紫云山，而紫云山內(nèi)有寶，而且是重寶！
顧塵很篤定這件事。
不只是從說書人口中得知，更因為他親眼見過。
準(zhǔn)確來說。
那是一株老參，一株很神奇的老參。
形似龍形。
葉片更是宛如龍鱗。
雖然不知道具體年份，可在數(shù)年前他發(fā)現(xiàn)的時候，那老參吞吐月華，寶光氤氳，足足照亮了方圓十丈的范圍，讓他驚嘆不已。
發(fā)現(xiàn)老參的第一時間，他就將之藏了起來，原本準(zhǔn)備留著，等老頭子身子骨不行的時候用。
可現(xiàn)在看——
相比身子骨，老頭子似乎更需要個暖被窩的女人。
腦子里想著，他步伐漸漸加快，雖然山路崎嶇，那老參所在的地方又極為隱秘，他卻如履平地。
不僅僅是因為他時常打獵，對山路熟悉的緣故，更因為老頭子雖然說他無法修行，可終究還是教了他一些吐納呼吸的口訣，這也讓他自小到大百病不侵，身體的底子遠(yuǎn)勝過普通人。
輾轉(zhuǎn)片刻之后。
他已是來到了一堆不起眼的枯葉面前。
先是四下看了看。
然后便小心撥開枯葉，不一會便看到了七片深紫色，好似鱗片一樣的葉子。
雖然是大白天。
可葉片表面依舊是靈光氤氳，散發(fā)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味。
“老兄啊。”
“老頭子的終身大事，可就要靠你了。”
小聲念叨兩句。
顧塵當(dāng)場開挖。
又是片刻之后，這株三寸來長，隱隱呈現(xiàn)龍形的老參就被他挖了出來。
剎那間！
一股遠(yuǎn)超先前數(shù)倍的濃郁藥香撲鼻而來，強(qiáng)大的藥力沖得他氣血激蕩，有點(diǎn)頭暈，差點(diǎn)站不穩(wěn)。
強(qiáng)忍著咬上一口的沖動。
他便要把老參收起來，準(zhǔn)備回去給老頭子一個驚喜。
只是——
剛要有所動作，身后突然傳到了一道滿是狂喜的聲音！
“好好好！”
“七葉龍鱗參？！想不到這紫云山中，還有這樣的重寶！”
“此寶！”
“與我有緣！！！”
顧塵心頭一驚！
下意識把老參緊緊揣在了懷里，警醒地回頭看了過去。
不遠(yuǎn)處，多了幾個人。
為首一人二十歲上下，身穿錦袍，腰縛玉帶，嘴唇有點(diǎn)薄，顯得有些刻薄。
他身旁，則是兩名身穿黑色勁裝，做仆從打扮的漢子，其中一人臉上更是帶著刀疤，有點(diǎn)兇神惡煞。
“二公子！”
“是龍鱗參！還是七葉的！”
他臉上刀疤扭曲，看著那貴公子，喜道：“這樣的重寶，便是放在紫云城，也是有價無市的東西！以我看……至少可抵您十年苦功！”
貴公子笑了。
這一笑，就顯得更刻薄了。
“此次試煉，我原本想著低調(diào)行事，不爭不搶，不傷和氣，可如今么……看來，是注定要拔得頭籌了！”
“唉。”
那刀疤漢子感嘆：“我早就說過，二公子您乃人中龍鳳，就算是想要低調(diào)，可身上的光芒……不允許啊！”
貴公子自矜一笑，看向了顧塵。
“小兄弟，怎么稱呼？”
“……”
顧塵沒說話，拔腿就跑！
貴公子的笑容頓時僵住，緩緩看向身邊的漢子，認(rèn)真道：“我不像個好人？”
刀疤漢子有點(diǎn)尷尬。
暗道公子您跟壞人之間的區(qū)別……就是臉上沒寫壞人倆字！
“倒也有趣。”
所幸，貴公子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結(jié)太久，只是看著跑出去數(shù)丈的顧塵，笑道：“試煉尚未正式開始，便跟這位小兄弟玩玩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