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(zhèn)國公府，國公夫人所居的正院“錦榮堂”內(nèi)，氣氛不似往日平和。國公夫人端坐上首，眉頭微蹙，手中捻著一串佛珠，目光落在剛剛進門的兒子蕭煜身上。
“煜兒，你來了。”國公夫人聲音平穩(wěn)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，“坐下說話。”
蕭煜行禮后在下首坐了，神色平靜：“母親喚兒子前來，不知有何吩咐？”
國公夫人沉吟片刻，終究還是開了口：“今日宮中傳來旨意，封蘇氏為三品淑人……此事，你如何看待？”她頓了頓，語氣加重了些，“她終究是妾室身份。妾室得封誥命，雖非絕無僅有，但也屬特例中的特例，難免惹人非議，于禮制上也……略有不妥。陛下此舉，或許另有深意，但你身處其中，需得謹慎。”
她并非不喜蘇微雨，只是身處她這個位置，考慮得更多的是家族的聲譽、禮法的規(guī)范，以及這突如其來的恩賞背后可能隱藏的帝王心術。
蕭煜聽完，臉上并無意外之色。他抬起眼，目光沉靜地看向母親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：“母親，您可知，兒子此番在邊關，差點就回不來了。”
國公夫人捻著佛珠的手猛地一頓，眼中閃過一絲后怕。蕭煜重傷失蹤的消息傳回時，整個國公府的天都像塌了一般，那種揪心的痛楚她記憶猶新。
蕭煜繼續(xù)道，語氣平緩：“當時重傷墜崖，生死一線，若非機緣巧合……世上早已沒有蕭煜此人。消息傳回京城，府中上下悲痛，母親您亦是心碎。而當時，是誰不顧自身名節(jié)，不顧前路艱險，在您面前長跪不起，苦苦哀求，定要親赴邊關尋我？”
他眼前仿佛又浮現(xiàn)出那個瘦弱卻執(zhí)拗的身影，跪在院中冰冷的石板上，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堅定。
“是微雨。”蕭煜的聲音里帶上了不易察覺的沙啞，“她一個弱女子，千里跋涉，深入險境。若沒有她這份堅持，沒有她后來在邊關的悉心照料與暗中籌謀，母親，您今日見到的，或許就不是活生生的兒子，而是一具枯骨，或者連枯骨都尋不回。”
他將“活生生的兒子”幾個字咬得格外重。
國公夫人聽著兒子平靜的敘述，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。她回想起蘇微雨當初的果敢。如今被兒子點破，再聯(lián)想到他剛剛描述的“生死一線”，她才真正意識到，自已能重新見到兒子，蘇微雨在其中起到了何等關鍵的作用！那份后怕與慶幸交織在一起，讓她對蘇微雨的觀感瞬間發(fā)生了微妙的變化。
她沉默良久，手中的佛珠也不再捻動。最終，她長長嘆了口氣，眼神復雜地看著蕭煜：“是為娘想岔了……只顧著規(guī)矩體統(tǒng)，卻忘了最重要的，是你能平安回來。”她頓了頓，似乎下定了決心，“既然陛下已經(jīng)賜下誥命，這身份終究是不同了。一個有著三品誥命的妾室，確實于禮不合，也委屈了她救你的這份心。”
她抬起頭，目光變得堅定起來：“既如此，那就找個合適的時機，將微雨扶正吧。她為你，為蕭家，付出的夠多了，也當?shù)闷鹫抑弧Ｄ阋庀氯绾危俊?/p>
蕭煜聞言，起身，鄭重地向母親行了一禮，眼中帶著真切的感激：“兒子，多謝母親成全！”
這一聲“成全”，不僅是對扶正之事的認可，更是對蘇微雨所有付出的肯定。國公夫人看著兒子如釋重負的神情，心中也釋然了。規(guī)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
圣旨頒下，蘇微雨受封三品淑人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，迅速傳遍了鎮(zhèn)國公府的每一個角落。聽竹苑內(nèi)道賀的仆從剛剛散去不久，院門外便又響起了一陣急促卻難掩歡喜的腳步聲。
“微雨！微雨！”
人未至，聲先到。正是蘇微雨的姨母柳姨娘。她幾乎是提著裙擺小跑著進來的，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著紅暈，眼中閃爍著喜悅的淚光，一進內(nèi)室便緊緊拉住了蘇微雨的手。
“姨母，您慢點兒。”蘇微雨連忙扶住她，感受到她手心的微濕和顫抖。
“好孩子！真是好孩子！”柳姨娘上下打量著蘇微雨，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夠，聲音帶著哽咽，“三品淑人！鳳冠霞帔！這是天大的榮耀啊！姨母……姨母真是為你高興！”她說著，眼淚就掉了下來，連忙用帕子去擦，可嘴角卻高高揚起，那是發(fā)自內(nèi)心的、與有榮焉的歡喜。
蘇微雨扶著她在榻上坐下，露珠機靈地奉上熱茶。柳姨娘接過茶盞，卻顧不上喝，依舊拉著蘇微雨的手不放，目光慈愛又帶著一絲復雜：“微雨，你是個有福氣的，也是個有膽氣的。陛下這般封賞，定然是世子爺在御前為你請的恩典，這是念著你的好呢！”
她說著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，臉色微微發(fā)白，后怕的情緒涌了上來，聲音也壓低了些，帶著心有余悸的顫抖：“可是……可是現(xiàn)在想想，當初你說要去邊關找世子爺，姨母這心里……真是怕啊！那邊關是什么地方？兵荒馬亂的，你一個女兒家，萬一……萬一出點什么事，你讓姨母怎么跟你地下的娘親交代？”
她回憶起當初蘇微雨跪求國公夫人，決意奔赴邊關時的情景，那時她覺得這外甥女簡直是瘋了，去闖那龍?zhí)痘⒀āＨ缃耠m然人都平安回來了，可那份擔憂此刻回想起來，依舊讓她脊背發(fā)涼。
蘇微雨反握住姨母冰涼的手，輕聲安慰道：“姨母，都過去了。您看，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？世子也平安回來了。當時情況緊急，我也顧不得那么多，只想著一定要找到他。”。
“是是是，過去了，都過去了！”柳姨娘連連點頭，用力握著蘇微雨的手，仿佛要確認她真的完好無損地就在眼前，“老天保佑，祖宗庇佑！你們都能平平安安地回來，這就是最大的福分！如今世子爺立下大功，你又得了誥命，這往后啊，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！”
她看著蘇微雨清麗卻難掩堅毅的眉眼，心中感慨萬千。這個自已看著長大的孩子，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她小心翼翼庇護在羽翼下的孤女了。她有了自已的主見，有了為之拼搏的勇氣，也贏得了屬于她的榮耀。
“對了，寧兒呢？”柳姨娘忽然想起小家伙，忙問道，“快抱來給姨姥姥看看！我們寧兒如今可是淑人的公子了！”她試圖用輕松的話題沖散剛才那絲后怕。
蘇微雨笑著讓乳娘把蕭寧抱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