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葉認真道：“自古都說立長立嫡，但我覺得這格局著實狹隘，不過是為了保證家不亂，但如此，國會亂。故而，哪有皇朝綿延不衰，而最終皆以弱亡。陛下，恕我直言，您開創(chuàng)了有德有能者居之的新模式，唐葉一萬個贊同，天下是什么？是萬里山河，是黎民蒼生，主導山河蒼生，本就該有德者、有能者居之。”
李世怔怔看著他，心中翻起萬丈波濤，唐葉這話太過離經(jīng)叛道了。簡直出乎他的意料，要知道，就連他自已都將此事視為心中永遠的刺，可這小子，居然說這是一種新模式。
“你可曾想過，若如此……只怕歷代皇位更迭都會烽煙四起，蕭薔大亂，民不聊生。”
唐葉認真道：“立長立嫡難道就避免了？并沒有，反而那些有才有能者不甘雌伏，烽煙從未改變。然，只要每一位帝王盡可能在生前設(shè)立合理機制選拔出賢能，扶上馬送一程，而不是到晚年依然攥著權(quán)利不肯放手，同樣能盡量避免。我們必須承認，這起始過程會混亂、會痛苦，但只要形成規(guī)矩，同樣能深入人心，成為傳統(tǒng)。話說，三皇五帝當年豈非都是如此？”
唐葉沉聲道：“這兩種方式，每一種都不可能盡善盡美，但后者，更能傳承族魂。”
李世目光凌厲：“過剛易折。”
唐葉斷然點頭，“后者的話，大唐一定無比強盛，但哪怕過剛而折，因強而覆，終歸比民族軟弱，戰(zhàn)心凋敝，任人欺凌衰弱致死要熱血，而這熱血，是一個民族骨子里的崢嶸驕傲，決不能干！這驕傲終將化為魂魄根植于唐人骨肉，千秋萬代而不滅。難道只為了保證自已的家天下平安延續(xù)而堅持那所謂長幼有序之論？
李世作為千古罕見的帝王，心智格局何等龐大，但饒是他也聽得出，唐葉想要的，是一個民族永恒的驕傲，而并非一個大唐帝國，甚至從他的話里可以聽出，即便帝王交替、王朝更迭，這驕傲也不該改變。
大逆不道，離經(jīng)叛道！
他是真敢說，真不怕死！
但李世卻偏偏心潮澎湃，
因為這見解未必正確，或者說很激進，但透出的格局氣魄，已經(jīng)跳出家國，直指民族，仿佛推開了他眼前的從未看到的一扇大門，整個天地，好像更加豁亮，他甚至隱隱察覺到，自已已經(jīng)在遠眺千古，而這，豈非才是真正千古一帝該有之心？
唐葉低沉而有力的說著：“陛下不見，楚漢之亂，始皇帝竟未曾調(diào)回南境五十萬大軍，這便是千古一帝。”
李世心頭巨震，的確，當年大秦最為精銳的兵馬在鎮(zhèn)守南越，始皇帝曾敕令，縱然秦亡，不可調(diào)一兵一卒，這才導致楚漢覆滅大秦，奪了江山。
李世很多年不曾理解，直到今天，當唐葉把情懷升華到民族之上，他才霍然驚覺，原來始皇帝如此偉大。
而他也終于明白，歷朝歷代但凡英明帝王雖然說不出為什么，但心里總有一股執(zhí)念，奪回南境。原來，是民族心，那看不見，卻一直存在的民族之心啊。
許久，他深深吸口氣：“唐葉，你知道你今天說了什么？你難道不怕死？！”
唐葉無比認真：“我很清楚，我也知道，這是取死之言，但面對您，我敢說，即便因此要付出生命，也無所謂，我相信，即便您殺了我，這意志也已經(jīng)烙印在您心底。因為您……”
他凝視李世：“是我華夏民族存續(xù)至今所誕生的，又一位堪比始皇的千古帝王！”
這話讓李世目光頓時爆發(fā)萬丈豪光。
“你，竟如此看朕？”
“發(fā)自肺腑，所以，我唐葉不遺余力輔助您，萬死而不辭！”
李世努力壓制著心海起伏：“原來……這才是你真正的想法……”
他萬萬沒想到，從一個玄武門，竟然引申出這等話題。
“歷史長河，滾滾而逝，我們的生命都是有限的，但這有限的生命，要投入到無限的民族輝煌大業(yè)，當我們死去的時候，絕不會有半點遺憾，我們可以驕傲的說，不曾負當下這個時代賦予我們的歷史責任，縱然萬世千秋，我們的功業(yè)，依然會閃耀在歷史長河之中。”
李世身體在速速顫抖，努力壓抑著火山般的情緒。
“好一個歷史責任！唐葉……朕還是小瞧你了。”
唐葉深吸口氣，“唐葉知道，您有此能，亦有此心，那么為什么不能是您？為什么一定要是李建成？就算您最初僅僅是為了自保，又有什么不對？別說您身為文成武德之秦王，就算一介普通百姓，面對生死也當奮起力爭，此求生爭命之心，從不錯。而若個體都聽天由命，面對傳統(tǒng)枷鎖、面對強權(quán)霸凌毫無反抗心，那么民族面對壓迫面對侵略之時，又如何指望這由個體組成的民族會奮起抗爭？”
李世感覺自已牙關(guān)都在顫抖，第一次覺得，自已心中那道枷鎖轟然破碎。是的，自已錯了嗎？沒有！從沒有！
我李世面對命運不公，敢于抗爭，何錯之有？而這，甚至還能升華到一個民族意志，是的，理應(yīng)如此，理應(yīng)如此——！
朕寧愿大唐以強亡，也不愿消散那民族斗魂！
而只要這斗魂存在，這民族終將百劫不滅，生生不息！
“唐葉……朕好像覺得，你是上天派來點化朕，輔佐朕之人。”
唐葉暗暗嘆息，我本就是來尋您的啊，可惜，從開始便走錯了路。
但既然在這個世界遇上了又一個您，也算上蒼對我的補償吧，只是不明白這離奇，是南柯一夢，還是自已這只蝴蝶振動翅膀，改變了時空……
不管了，這里有華夏，有大唐，有太宗皇帝，這里，仿佛一朵相似花，那就堅定的走下去，或者，冥冥中自有天意……
長長吐出一口氣：“生，當為陛下輔助，助您平定四海八荒，強盛我華夏民族，死，當為一闕激昂音符，勵我后人。”
李世伸出大手，重重拍在他肩膀上，目光眺望遠方。
“唐葉，陪朕走下去！”
唐葉心情激動，這簡單一句話，表明自已沒有看錯人。
“草民，遵旨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