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(shí)此刻。
道玉一雙陰郁眸子之中，滿是糾結(jié)之色。
“取出？放下？取出？放下？”
他心中百思，終是嘆了口氣，放棄這一打算，搖頭嘆道:“鏡淵前輩有言:觀已皆是不清，又何再照他人？”
“罷了，就將畫中燈封存吧。”
天色，愈發(fā)昏暗。
暮色，終是徹底降臨。
眼前這城池，如若一頭巨獸平鋪在大地之上，李十五僅在其中幾條長街之上蠕動爬行，故此刻，滿城依舊如曾經(jīng)那般，一粒粒燭火如豆，襯出一副萬家燈火般的安靜祥和之相。
只見兩萬大司命官，密密麻麻小司命官，同時(shí)屹立云端之上，面上滿是狂熱之色，低頭俯瞰城中之景。
第一山主道:“九十六個(gè)了，只差四人，李十五便將徹底魂消，不存于世。”
祂那張堪稱‘雄偉’的面上，也漸漸浮現(xiàn)狂喜之色，喜到面目猙獰，喜到渾身亂顫:“各位，祖墳沒了，我等再養(yǎng)便是。”
“可如今，道人山成了啊。”
“從此以后，再無生靈敢言，我等道人名不正、言不順，說我等不過那盜山之賊，根本不配一山之果位。”
祂話音止住，只是一聲聲笑著，面上浮現(xiàn)極致興奮般的詭異潮紅，渾身更是浮現(xiàn)出一種純粹到無以復(fù)加的金色。
祂又道:“這層金，便是開新山之功德！”
“從即刻起，本山主過往之罪孽全消，有的唯有功德耀世，唯有本山主一道本命八字，從此橫壓一切，稱尊于這煌煌世間……”
祂低頭，俯瞰李十五一眼。
而后。
再次法音如天憲，蕩傳整個(gè)道人山。
“從今以后，人族過往不存，從來就沒有過人山，也沒有人族占據(jù)過山這一回事。”
“因?yàn)樵⊙獜P殺，從不言棄，于萬族之中稱雄，族名被世間所傳頌，且成功占山一座的，從始至終都是我道人啊……”
第一山主嘴角越咧越大。
繼續(xù)道:“今日，道人山立！”
“從今往后，道奴不得識字，得將文化束之高閣，只供我道人觀讀，一切人文，一切過往，一切古史，都是淹沒在歲月塵埃之中，再也不存。”
“曾經(jīng)那些舊人們所謂的血性，風(fēng)骨，傲骨，皆不過一句空談，是那無聊之人編撰而出的空想。”
“因?yàn)榻窈笾挥械琅€有我等新人……道人！”
其話聲威嚴(yán)，若宣誓一般，響徹道人山上。
道人們歡呼如潮，道奴們則是眼神漸漸變得黯淡無光，似周斬種在他們心頭的那一點(diǎn)血性，于此刻，再次變得蕩然無存。
第一山主，屹立天地之間。
肆意狂笑道:“各位，今日之喜，當(dāng)慶，當(dāng)慶啊！”
祂望著下方這一座大司命城，眼神之中滿是瘋狂殘忍之意:“故今夜，吾許你等可肆意妄為，隨意以道奴之命為樂。”
“畢竟他們之命，本就如豬狗，本就如草芥，不值錢……，哈哈哈哈……”
一道道身影若鬼，一聲聲肆笑刺耳。
就于這般之中。
那些大司命官，小司命官，堂而皇之俯身而下，落入這千萬道奴的城池之中，如那橫行無忌之野獸，嘴角掛著說不出的殘忍獰笑。
一司命官，將一小娘子從床鋪之上強(qiáng)行拖出，渾身衣物撕扯稀碎，雙掌于胸前胡亂揉搓，而后施展‘割乳之術(shù)’，頓時(shí)畫面凄厲，慘不可言。
又一司命。
將一初生之嬰兒搶入手中，當(dāng)著其娘親面，將之心臟、雙睪，給活生生剖了出來，血淋淋放入口中殘忍嚼著，又將嬰尸放在火上駕烤，自已則將渾身衣物脫光，狂笑朝著這位娘親壓了上去。
而類似這種。
于此刻的城中，簡直微不足道。
太多的慘事，太多的無法描述，時(shí)刻都有發(fā)生。
僅片刻功夫不到。
城中一處處火光彌漫，凄厲慘叫之聲不絕于耳。
第一山主又道:“各位，如今道人山已成，那些道奴曾經(jīng)留下的古書，其中一些該燒就燒，該毀就毀，至于一些真有價(jià)值的，能刪改就刪改。”
“如果這都不行……”
“那就將這些古書的署名和出處，全部換成我道人之名，待若干年后誰又能質(zhì)疑呢？畢竟歷史如潮，一切之真相，慢慢也就淹沒了。”
聽到這話。
那些滿眼獸性，以虐殺道奴為慶的司命官們，果真從懷中掏出一本本古籍，而后仰天狂笑著，將它們投入到處燃著的火光之中。
火焰，愈發(fā)熊熊起來。
古籍在火舌中翻卷，紙頁焦黑，墨跡如淚痕般洇開，化作飛灰飄散在夜色里，那些一筆一劃抄錄的文字，那些一個(gè)時(shí)代又一個(gè)時(shí)代積攢下來的記憶，就這樣變成煙，變成灰，變成什么都不是的東西。
道玉站在原地，雙眸倒映著火光。
袖中那盞畫中燈燙得像要燒穿皮肉，燙得他整條手臂都在發(fā)抖，可鏡淵前輩的話還在耳邊回響……觀已皆是不清，又何再照他人？
他一聲聲低喃:“燒書，大家都是人，為什么要燒書呢？為什么？”
至于李十五。
渾身已是腐爛到冒出尸水，甚至有些地方已是見到森然白骨，甚至他已經(jīng)看不見了，一條條借他渾身溢散出的生機(jī)，剛孵化而出的肉蛆，正在他腐爛的眼眶之中不停蠕動著。
此刻。
他憑借著最后一點(diǎn)心力，催動手中因果紅繩，抓來第一百位道奴，那是個(gè)倉惶而逃的少年，他帶著最后一絲希望，顫抖著問道:“小……小兄弟，你覺得那李十五，該死還是該活啊？”
少年望著這道腐爛驚悚身軀。
竟是咬牙般，從地上拾起一塊亂磚，朝著李十五頸上狗頭砸了下去，一聲聲哭吼道:“我們只想活著，為什么這點(diǎn)機(jī)會都是不給？所以你們，都該去死……”
剎那之間。
李十五渾身徹底無力，只覺眼前殷紅如血，耳畔隱聞呢喃，似遠(yuǎn)似近，若梵音，若鬼哭，又覺天地倒懸，又覺萬物失其本相，又覺草木猙獰似妖，又覺星辰墜落如雨……
于這般之中。
他口中一聲聲輕喚著:“乾元子，黃時(shí)雨，白晞，晨不動，妖歌，鏡淵，太子……，你們給老子等著，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……”
一陣惡臭之風(fēng)拂過。
李十五最后一縷氣息消散，再無生息。
天地間。
一滴滴豆大雨滴，黏著空氣中灰塵，開始于這一刻墜落，且于幾息之間，化作那瓢潑之勢。
十六位山主，依舊恍若與天等高，渾身金色彌漫，矗立天地之間，正滿眼笑意打量司命們?yōu)閻阂荒荒唬诳吹嚼钍褰K于死后，更是長松一口氣，而后愈發(fā)狂笑起來。
卻是不見。
滿城火光之中，漫天雨勢之下。
李十五那一具腐爛之肉身，竟是如蠟般開始融化，而后又是不斷重組，重新捏合，直至化作一個(gè)佝僂著背，生有一對大小眼，滿臉黑斑麻子，歪著嘴兒的兇惡老道。
乾元子手持一把柴刀，于雨幕之中緩緩抬起頭來，一張歪嘴笑得瘆人:“十五乖乖徒兒，為師這一回……終于是徹底活過來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