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偉從海城趕回來的時候,已經是深夜了。
城市的燈火在車窗外一盞一盞地熄滅,只剩下路邊的路燈孤零零地亮著,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黃的光暈。他推開門的時候,客廳里只亮著一盞小燈,裴攸寧靠在沙發上等他,懷里抱著已經睡著的裴文君。
“怎么還沒睡?”他壓低聲音,把行李箱放在玄關,走過去輕輕摸了摸女兒的臉。
裴攸寧把李素琴的決定告訴了他。
張偉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夜色很深,偶爾有車駛過的聲音,由遠及近,又由近及遠,最后消失在城市的深處。
“終于還是走到了這一步。”他長出了一口氣,聲音里聽不出是釋然還是疲憊。
第二天一早,一家人難得都請了假。
周穎因為臨近預產期,留在自已家里養胎,沒有過來。其他人都到齊了——張云翔坐在餐桌的一頭,臉色陰沉;李素琴坐在另一頭,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;張俊坐在中間,沉默地轉著手里的杯子;張偉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父母之間來回游移。
裴攸寧抱著裴文君坐在沙發上,盡量讓自已隱形。小家伙不知道大人們在做什么,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,偶爾咿咿呀呀地發出幾聲。
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時鐘的滴答聲。
李素琴率先開口,聲音平靜得像在開一場普通的家庭會議:“今天人都到齊了,就按昨天說的,我跟著小偉,你跟著阿俊。”
她看了一眼張云翔,繼續說:“房產的話,給他們兄弟倆平分。小偉有北城的房子,阿俊有網吧的商鋪和那套學區房,價格應該差不多。如果你們兄弟倆覺得有問題,再協商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微微低了一些:“我只要這處房子,其他的我都不要。”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她花白的頭發上,泛著淡淡的銀光。她的臉上沒有悲傷,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。
“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。”張云翔看著她,苦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自嘲,有無奈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別說些廢話了。”李素琴連看都沒看他,“一副可憐樣給誰看?你的姘頭又不在。”
張云翔的臉色變了變,嘴唇動了動,卻什么都沒說出來。
“如果大家都沒問題,我馬上請律師擬協議。”李素琴說完,轉頭看向抱著孩子的小兒媳,“寧寧,我跟著你們,沒問題吧?”
裴攸寧趕緊表態:“當然沒問題,您說了算。”
“你爸不會幫你帶孩子,”李素琴又轉向大兒子,語氣里帶著幾分叮囑,“但你岳母是個不錯的,你以后對她好一些。讓你爸給她點辛苦費,就當請保姆了。”
張云翔終于忍不住了:“都離了,你還管我給不給辛苦費?”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,臉色漲紅。
李素琴冷笑一聲:“我可是為你著想。你那邊是個女孩,將來你病了癱了,還不得兒子伺候?你現在付點辛苦費,以后阿俊才會給你端屎端尿。”
張云翔被噎得說不出話,胸口起伏了幾下,才反駁道:“不勞你費心。你跟著兒子,還指望媳婦以后伺候你嗎?”
“就算媳婦指望不上,不還有個孫女嗎?”李素琴看了裴文君一眼,嘴角難得浮起一絲笑意,“我好好帶她,她以后能不管我?”
裴攸寧在心里翻了個白眼。這個公公,都這時候了還想著利用她來轉移矛盾。
“媽,我不會不管你的。”她趕緊接了一句,既表了態,也堵住了張云翔的話頭。
李素琴沒再說什么,直接起身去臥室打電話——她認識一個律師,口碑不錯。
客廳里又安靜下來。
“你們兩個,也不說兩句,勸勸你媽!”張云翔看向兩個一言不發的兒子,聲音里帶著幾分懇求。
張偉站起身,語氣淡淡的:“怎么勸?小三都找來了。”他頓了頓,“你還是想想到底要不要娶她吧。這女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燈。”
說完,他走過去從裴攸寧懷里接過女兒,帶著老婆孩子進了臥室。
張俊也站了起來,把手里一直轉著的杯子放在桌上:“時間還早,我去上班了。”他看了一眼父親,又看了一眼母親臥室的方向,“你們自已看著辦吧,我都沒有意見。”
門在他身后輕輕合上。
客廳里只剩下張云翔一個人。他坐在餐桌旁,望著窗外發呆。陽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花白的鬢角上,照在他微微佝僂的背上。窗外有鳥叫聲傳來,清脆而遙遠,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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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月后,周穎生了個兒子,六斤八兩,哭聲洪亮得整層樓都聽得見。張俊守在產房外面,聽到那聲響亮的啼哭,眼眶紅了一圈。
辦完滿月酒沒幾天,李素琴和張云翔正式協議離婚。
沒有爭吵,沒有拉扯,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在那份文件上簽了字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紙上,落在兩個人的手上。李素琴簽完字就去了廚房,說要給裴文君燉湯。張云翔在客廳坐了很久,最后起身,默默回了自已的房間。
聽說周穎喜得貴子,王琦作為以前的老板,特意托裴攸寧送去了一份厚禮。
“這手指修長,等長大了一定要讓他學鋼琴。”
自從有了兒子,王琦就變成了兒子奴。雖然孩子長得像宋佳琪多一些,但并不妨礙他天天對著兒子傻笑。
“自已都不會彈鋼琴,還要求兒子會彈。”宋佳琪在旁邊吐槽。
“我不是手指短嗎?”王琦伸出自已的手比劃了一下,一臉委屈,“要不然我也學鋼琴了。”
宋佳琪抱起兒子喂奶,沒理他。
王琦忽然冒出一個念頭:“裴攸寧家的是女孩,我們家是男孩,兩個就相差幾個月,你說定個娃娃親怎么樣?”
宋佳琪撇了撇嘴:“才不要呢。”
“為什么?你們還是室友呢。”王琦不解。他覺得裴攸寧是自已的福星,想著怎么能更深地綁定這段關系。
“裴攸寧是不錯的,”宋佳琪想了想,認真地說,“但張偉我不太喜歡。我一想到自已的兒子有一個那么精明的老丈人,我就不能忍。”
王琦愣了一下,然后深以為然地點點頭:“你說得對,那個人嘴毒心狠,惹人討厭。”他想起裴攸寧懷孕時,張偉來和他談合同的事,“他把我當成騙子一樣,合同看了又看,生怕吃一點虧。”
“所以,肯定不行,想都別想。”宋佳琪一錘定音。
王琦想到自已平時經常被宋遲宴找去談心談話,果斷放棄了剛才的念頭。他才不要兒子變成第二個自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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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后。
張偉順利畢業,完成學業,再次入職了原來的公司。這一次,他被派到了海城總部。
裴攸寧一直沒有離開電視臺——李素琴還沒退休,為了方便照顧孩子,她選擇留下。但她自已的公司已經大有起色,特別是海外的網站,訪問量節節攀升。國內的公司也培養了一批優秀的編劇,很多導演都愿意從她們公司購買劇本。
王琦的公司在她的建議下,培養了一大波UP主——有以旅游為名的戀愛博主,有接地氣的助農主播,有靠搞笑視頻出圈的喜劇人,五花八門,熱鬧非凡。
張偉入職海城的第三個月,裴攸寧又懷孕了。
這一次,她沒有像上次那樣焦慮。驗孕棒上的兩條紅線,她看了很久,然后拍了張照片發給了張偉。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,電話就打過來了。他的聲音里帶著驚喜,也帶著心疼。
“又要辛苦你了。”
裴攸寧摸著還沒有任何變化的小腹,笑了:“不辛苦。”
她給錢麗麗打去電話,之前兩人生的都是女孩,還互相認了干媽。這次兩個人又差不多同時懷上,月份都差不多。電話兩頭都在笑,說要不干脆定個娃娃親算了。
“對了,”錢麗麗話鋒一轉,“鄧榮給李梅介紹了他們學校的同事,結果成了。那個男老師除了個子有點矮,其他都挺好的。他老婆之前生病去世了,一個女兒在上高中。”
“那挺好的。”裴攸寧靠在沙發上,嘴角彎起來。李梅還年輕,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伴兒,不容易。
“她現在那個快遞站都擴大了,招了好幾個員工呢,生意可好了!”錢麗麗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感慨。
“嗯,經濟獨立是最重要的。”裴攸寧望著窗外,“有錢才有底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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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,陽光正好,樓下的梧桐樹冒出嫩綠的新芽,幾只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,嘰嘰喳喳的,好不熱鬧。
“爸爸笨死了,都不會扎頭發。”
三歲的裴文君撅著小嘴,一頭細軟的頭發亂蓬蓬的,手里攥著梳子和皮筋,氣鼓鼓地站在客廳中央。
聽到女兒的叫聲,裴攸寧趕緊喊道:“你過來,我給你扎!”
“不要你扎了,我要媽媽扎。”裴文君已經爬下沙發,邁著小短腿朝她跑過來,拖鞋啪嗒啪嗒地響。
李素琴正好買菜回來,手里提著滿滿當當的菜籃子,看到這一幕,笑著搖了搖頭。
張偉跟在女兒身后走過來,把梳子和皮筋遞給裴攸寧,一臉無辜:“還是頭一次有人說你爸爸笨呢。”
“你就是笨,”裴文君仰著小臉,一臉嫌棄,“媽媽和奶奶都會扎。”
張偉蹲下來,捏了捏她的小鼻子:“那你教爸爸好不好?”
“不要,你太笨了,學不會。”裴文君扭過頭,鉆進了裴攸寧懷里。
李素琴笑著走過來,把菜放進廚房,探頭說:“你太長時間不回來,女兒跟你不親很正常。以后慢慢就好了。”
張偉看著窩在妻子懷里的小小人兒,看著她撅起的小嘴、氣鼓鼓的臉頰,還有那雙像極了自已的眼睛,心里軟得一塌糊涂。
他走過去,蹲在沙發前,輕聲說:“那爸爸以后天天回來,好不好?”
裴文君從裴攸寧懷里探出頭,看了他一眼,又縮回去,悶悶地說:“那你會扎頭發嗎?”
“會,”張偉信誓旦旦,“爸爸明天就學。”
裴文君又探出頭,認真地想了想,伸出小拇指:“拉鉤。”
張偉也伸出小拇指,和女兒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三個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窗外有風吹過,梧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,像是在輕聲唱著什么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