選婚紗照果然是件甜蜜又折磨人的事。坐在影樓明亮的選片區(qū)，面對電腦屏幕上成百上千張定格的笑容與擁抱，裴攸寧又一次感到了熟悉的糾結(jié)。柔和的背景音樂、店員熱情的解說，都緩解不了那種“每一張都舍不得，可理智在尖叫”的拉扯感。想起之前拍個人寫真時類似的經(jīng)歷，她忍不住在心里小小抱怨張偉——這家伙居然以加班為由“逃”了，留她一人面對這幸福的負(fù)擔(dān)。
有了前車之鑒，她這次目標(biāo)明確：不要太多姿勢雷同的，不要太多注定無處安放、棄之又可惜的巨幅掛畫。幸好當(dāng)初選的套餐本就偏重精致小相冊和擺臺。她嘆了口氣，指尖在觸控屏上劃過一張張流光溢彩的照片，最終還是拿起手機(jī)，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。
正在公司加班、對著屏幕調(diào)試代碼的張偉，看到來電顯示，嘴角不自覺上揚(yáng)，立刻接通：“照片選得怎么樣了？”背景里隱約傳來同事討論問題的低語。
“好糾結(jié)啊，煩死了，”裴攸寧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，帶著毫不掩飾的苦惱，“那么辛苦拍的，不要可惜，要了又沒地方放，加選還得花一大筆錢……”
“喜歡就都留著唄。”張偉的回答簡潔直白，帶著點程序員解決邏輯問題的思維——喜歡=保存。
“你懂什么呀！根本沒必要！算了算了，不問你了。”裴攸寧知道從他那里得不到更具建設(shè)性的建議，干脆自己做了決斷。她掛斷電話，轉(zhuǎn)向一旁耐心等候的店員，指著屏幕上幾組照片：“這幾張不要了，就按剛才定的這些做。這套白紗的做最大尺寸的掛畫，中式這套做稍小一號的掛畫，其他三套的選這幾張做成擺臺就好。”
“美女，你們拍得這么好，質(zhì)感這么高級，不多留些太可惜了，一輩子可能就這一次呢。”店員看著訂單，仍想再做努力。
“真的不用了，謝謝。”裴攸寧忍痛再次堅定拒絕，隨后寫下地址和電話，“照片做好后，麻煩送到這個地址，收件人電話我留這個。”地址是張偉省城的家，電話留的是李素琴的。
剛走出影樓，傍晚微涼的風(fēng)拂面而來，吹散了室內(nèi)的暖氣和些許煩躁。手機(jī)又響了，是張偉不放心，追了電話過來。
“選好了？沒被忽悠著加太多吧？”他問。
“已經(jīng)出來了，”裴攸寧沿著人行道慢慢走，路旁梧桐葉沙沙作響，讓她心情平復(fù)不少，“再待下去，我真怕自己扛不住。現(xiàn)在感覺一身輕松。”
“那就好。晚上你去我家住吧，睡我房間，別去賓館了。”張偉叮囑道。
“不用啦，我去我大姑家。她家搬了新房子，我正好去看看她。”裴攸寧的大姑父前些年過世了，大姑一直跟著表哥生活，去年回遷的新房剛裝修好入住。
聽她已有安排，張偉不再堅持，只細(xì)細(xì)囑咐：“那行，路上注意安全，到了跟我說一聲。”
“知道啦。對了，我把你家的地址留給影樓了，他們說大概一個月能做好，直接送到家里。”
“好，我會跟我媽說一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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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到小兒子電話的李素琴，高興之余，卻陷入了新的思量。她握著電話想了想，又撥通了大兒子張俊的號碼。
“阿俊啊，過些天小偉的結(jié)婚照要送回來了。可他那個房間……你也知道，小了些，恐怕掛不下那些大尺寸的掛畫。”她的聲音溫和，帶著商量。
張俊在電話那頭，幾乎立刻就明白了母親的潛臺詞，笑道：“媽，您的意思……是掛我那邊墻上？”
“也是權(quán)宜之計，”李素琴嘆了口氣，語氣里有些無奈，“裴家那邊已經(jīng)同意把婚房暫時安排在咱們老房子。結(jié)婚那天，女方肯定有親戚要來‘看新房’，看到小偉現(xiàn)在那間當(dāng)婚房，確實有點……說不過去。你放心，也就是結(jié)婚當(dāng)天應(yīng)個景，平時還是你住。”
“媽，要不這樣，”張俊的聲音爽朗，沒有絲毫不悅，“那間大的，就直接給他當(dāng)婚房用吧。我以后就住小偉那間，反正我單身，哪兒都能湊合。”
“那怎么行，平時還是你住大的，他們又不常回來……”李素琴忙說。
“媽，你就放過我吧，我頭頂著他們的照片能睡得踏實嗎？”他想想就別扭。
“反正照片還沒回來，不行我再想想辦法。”李素琴嘆了一口氣。
掛了電話，李素琴坐在客廳里，望著窗外，輕輕嘆了口氣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(jīng)，平衡二字，談何容易。
這頭的張偉，顯然也想到了房間的問題。他處理完手頭一段代碼，起身走到窗邊，又撥通了母親的電話。聽到母親說已經(jīng)跟哥哥提過，他心下涌起一陣復(fù)雜的歉意。自己先結(jié)婚，似乎無形中占用了更多家庭資源，連哥哥的房間都要臨時征用，這讓他過意不去。
“你在省城不是還有一套學(xué)區(qū)房嘛，那房子我不要。”張偉知道母親有一處小套學(xué)區(qū)房租出去了：“還有網(wǎng)吧那幾間門面，我也不要了。”
李素琴當(dāng)然知道對方話里的意思，小兒子能這么想自己很欣慰。每個多子女的家庭都想喝一碗水端平，可怎么能那么剛剛好呢。如果說能平衡得好，就必須有一方吃虧，或者雙方都愿意各退一步。
“小偉啊，你能這么想，媽心里……很欣慰。”她的聲音有些感慨，“你哥哥沒你讀書好，腦子活，所以當(dāng)初我和你爸才把他留在身邊，多照應(yīng)些。你別看他平時嘻嘻哈哈，心里是有數(shù)的。你在北城買房，只寫了你名字，他不是不知道，只是不愿計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張偉低聲應(yīng)道。哥哥的性格更像母親，吃苦咽在心里，表面總是云淡風(fēng)輕。
“你能主動說這話，媽就知足了。多少人家，為了一點家產(chǎn)兄弟反目，媽最怕看到那樣。你和阿俊，都是媽的心頭肉。寧寧我看著也是個豁達(dá)孩子，媽只盼著你哥以后，也能找個明事理、不小氣的。”說到兩個兒子未來的家庭，李素琴感到一絲熟悉的、屬于母親的甜蜜煩惱。
“媽，您放心。寧寧就算知道這些，也不會多說什么。我會憑自己努力，讓她過上好日子。”張偉的聲音堅定，帶著承諾的力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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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攸寧坐上開往大姑家的公交車。車子晃晃悠悠，穿行在省城傍晚的車流中。窗外華燈初上，街邊店鋪的燈光連成溫暖的河流。路過一個新建的小區(qū)時，她眼睛一亮——那正是兩年前她極力勸說父母買下的期房。樓體已經(jīng)落成，外觀現(xiàn)代漂亮，聽說下個月就能交鑰匙了。如果將來真回省城工作，這里便是現(xiàn)成的落腳處。想到此，她心里泛起一絲小小的得意，當(dāng)初的投資眼光確實不錯。
到了大姑家，開門便聞到一股家常飯菜的暖香。大姑系著圍裙，正在餐廳桌上搟餃子皮，旁邊是調(diào)好的餡料。
“大姑！”裴攸寧歡喜地叫了一聲，“就您一個人？表哥表嫂呢？”
“他們帶孩子回姥姥家了，今天就我一人。”大姑笑得眉眼彎彎，手上動作不停，“正好，早上買了新鮮肉，咱們晚上包餃子吃，簡單又熱乎。”
裴攸寧立刻洗了手加入。一老一少，一邊聊著家常，一邊手下飛快，元寶似的餃子很快擺滿了蓋簾。廚房里，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，熱氣氤氳，讓燈光都變得朦朧柔和。
餃子出鍋，白胖胖地擠在青花瓷碗里。大姑給裴攸寧盛了滿滿一大碗，堆得像座小山。
“大姑，這么多！您把我當(dāng)小豬喂呢？”裴攸寧咋舌。
“胡說！你馬上要結(jié)婚的人了，正是該養(yǎng)好身體的時候，胖一點才好，以后懷孩子也輕松。”大姑的理論一套一套的，說得裴攸寧臉微微發(fā)燙。
沒等她反駁，大姑又揭開桌上的紗罩，露出兩盤油亮噴香的鹵菜。“下午買餃子皮時順便切的，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口的鹵牛肉和鹵膀爪。”她將燙好的筷子遞過來，眼角的皺紋里滿是慈愛。
裴攸寧心頭一暖。那么久遠(yuǎn)的口味喜好，大姑竟還記得清清楚楚。血脈親情，就藏在這些看似平常的細(xì)節(jié)里。
“餃子餡我特意調(diào)淡了些，配這鹵菜正好，快嘗嘗。”大姑熱情地招呼。
兩人剛動筷子，裴攸寧的手機(jī)響了，是張偉發(fā)來的視頻邀請。接通后，他把家里關(guān)于房間安排和學(xué)區(qū)房的事情簡單說了。裴攸寧聽完，只是點點頭，神色坦然：“那是你爸媽的房子，怎么安排都行，不用特意跟我說。再說了，我在省城也有房子，下個月就交房了。”她的語氣里沒有半分芥蒂。
說完，她把鏡頭轉(zhuǎn)向?qū)γ妫骸翱矗@是我大姑！”
“大姑好！”張偉在屏幕那頭立刻笑著打招呼，態(tài)度熱絡(luò)。
“哎，侄女婿好！”大姑也笑呵呵地對著鏡頭擺手。
“我們在吃餃子呢，還有我小時候最愛吃的鹵菜。”裴攸寧又把鏡頭對準(zhǔn)豐盛的餐桌，分享著這份簡單的溫馨。
“看著就好吃。那你們慢慢吃，我也去弄點吃的。”張偉笑著掛斷。他確實沒想到裴攸寧對這件事如此豁達(dá)，心里那份欣慰，如同窗外的夜色，溫柔地彌漫開來。小家的格局或許一時難以完美，但彼此的理解與體諒，已然是最堅實的基石。